重重幔帐之中,一缕缕的香薰之气,如银狐一般腾跃而上。
那袅袅烟气,自那铜制的香炉里,向着上方虚无的某处,前赴后继地奔跑。
穿过薄纱上绣着的薏苡,又拂过那高鸣于幔帐之上,以金线织成的三足玄鸟。
香烟里,那神禽振翅欲飞,好似一轮金阳穿过重云,在这幔帐里起落;丝丝缕缕的烟气,如远在天外的云雾,飘过了重重田塍,从无尽的苍穹,终落入这一方女子的栖居之所。
……
莘氏面带困倦地倚靠在垂着幔帐的矮床上,神情,颇有些疲惫。
她看向那金线织成的玄鸟,目光渐渐地落在了边角处,那些开着花的薏苡丛中。
风吹动了幔帐,薏苡纷纷摇摆,如在日光下,化为一片浪涛。似是千万里之外的某片田野,忽而闯入了女子的眼底。日光和煦,花香袭人。
女子怔怔地望着,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不由微闭了双目,复又睁开。一双凤眸之中已然收敛了所有,转而,化为一丝淡淡的清冷。
香烟弥散,女子忽而咳嗽了一声。却听幔帐周围裙摆曳地,某个面带了风霜之气的中年妇人,趋步靠近。
妇人福身,对那女子微微一礼。却听那幔帐中的女子,已是淡淡地开口。面上的神情,无喜无悲。
“那位费大人的手下,可是走了。”
妇人再次微微福身,低声称是。而那带了风霜的眉眼间,似是有一丝忧虑。
“纵然是费大人的族亲,在娘娘面前,亦要收敛许多。”
幔帐中的女子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蹙。她似是无意地看向帐外,唇角,有些不明意味地勾起。
分明姣好的容颜,此刻竟是依稀带上了几分凉薄。下一刻,柔婉中带了清冷的声音,如玉珠般落地。
“费大人毕竟是中宫那位的族亲。且莫要妄论。”
妇人颔首应诺。她看向那幔帐中的女子,不由暗叹了一声,眼中,似有几分不忍。
“奴婢只是不明,娘娘明知中宫那位娘娘对这事颇为关注……却为何还对那孩子……”
一丝微凉的风吹入了幔帐。香烟升腾中,似是所有声息,尽皆凝滞了一瞬。
“呵……”女子勾唇,眼中闪过一丝自嘲,“那孩子的身份,可不简单呢。”
妇人闻言,眼神略略闪烁,随即抿唇,不再多说什么。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她这等身份可以知晓的。
却听屋外隐隐传出了裙摆拖曳之声,有侍女抱着一只鸟笼行至帷幕外,屈身行礼。
“娘娘,那崇城的传书已是到了。”
幔帐中的女子随意应了一声,便挥了挥手示意那侍女退下。身旁那妇人忙上前,将那鸟笼取了,带至女子面前。
正要开笼取鸟,那妇人却是眉头微蹙,随即对那幔帐中的女子恭声开口。
“娘娘,这是无形隼。”
笼中的禽鸟看去略大于鸽子,红爪蓝喙,肢体健硕,眼中似有灵气。那羽毛上的斑纹极似鱼鳞,覆着一层银灰的光泽,遁入空中时,便好似无形。此鸟本属于隼中异种,飞行速度极快,就是道门修者驾了遁光追赶,要捉到,都须花费一番工夫。
女子听闻,似是微微错愕,又终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妇人随即从那禽鸟腿上解下了一节以丝线系着的细竹管,剖开之后,抽出了一小片布帛来。
女子接过,却看上面以丹砂写着数行字。扫了一眼,她便当即从床上坐起,神色也是凝重起来。不待那身旁的妇人询问什么,便迅速将这帛书投进了手边的香炉,任由其在那烟气中,化为飞灰。
妇人见状,忙将那禽鸟关回了笼中,疾步走出,示意那侍女退了出去。却听那幔帐中的女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掀开锈满薏苡的纱帘,冷声开口。
“那个今日带来的小道长现在何处,我要见她。”
……
……
长宁来到那间大屋的时候,已是换了一身衣衫。
身上之物诸如铁剑之类,皆已在例行检查之后,被那领路的妇人暂时收走,仅留下了那枚玉符,以及手腕上缠着的绫带。
她知晓这是帝王之家为防人行刺设下的规矩,倒也并未多问,只是心下,本能地起了一丝提防。趁着无人注意,她便将那玉符偷偷缠在了掌心。
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少女心下微定,随即略略整理了衣衫,跟着那领路妇人向前走去。
领路妇人将她带到屋内,便顾自退了下去。长宁抬头,却看幔帐之中的雕花床上,端坐着某个身着素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隔着幔帐,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然而那幔帐上的薏苡,以及用金线锈成的三足玄鸟,却是已然,将她的身份标明——
崇城附近有莘氏,为祝融后裔,崇火,以薏苡为图腾。
有莘氏之先祖,生女名修己,为鲧之妻。食薏苡而生禹。
后人仪狄,以薏苡为旨酒,献之禹。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而亡其国者。
……
长宁抿唇,琉璃一般的眼眸里,已带了一丝了然。她上前,对那幔帐中的女子微微行了一礼。
世人皆传言,帝辛好酒。而崇城的有莘氏一族,素来以养蚕与农耕闻名天下,最擅长种植薏苡。
昔年她在山上,曾听外门中年长的弟子讲起这薏苡的传闻。据说禹臣仪狄的酒方,便是从有莘氏一族得来,又加以改进。
此后那有莘氏一族,渐渐没落,却是将这酒方传承下来。
五年前她曾收到传书,她的大哥姬考,为进贡赎罪,已托那出身崇城的音候崇黑虎,从有莘氏一族选出十名女子进献朝歌,随身又带了美酒、良马,以及那祖传的三宝——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
音候与西岐早有交情,此事自然办妥。据说那帝辛得了那十名女子后,当日便宠幸了其中一名,并于次日,赐予封号。
据说那名女子,便是当代有莘氏族长的幼女。此后,荣宠渐增。
而这……想必便是眼前,这位莘娘娘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