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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薏苡(七)
作者:墨锁锁  |  字数:2055  |  更新时间:2025-12-21 全文阅读

  云升息栈。那门前的水缸里,有碗莲的叶片,隔着水光,看那火把遮天。

  有面带悲戚的妇人,怀抱一只襁褓,立于息栈的院中。稍显苍白的容颜,直直地仰起,面向被那火光烧灼的天空。

  妇人的双手略显粗糙,却是洗得极其干净。麻布制成的衣着,在夜风里微微飘荡。

  她微闭了双目,随即低头,轻轻贴近了怀中的襁褓。某支亘古而平和的歌谣,自那妇人唇边,轻轻哼出。

  四名衣着粗朴的女子亦是面带了决然,齐齐守护在那妇人身旁。城内传入的种种声响在天穹里震颤,听去,宛如一支祭歌。

  小院的角落中,一株不知何年何月栽下的山茶,正绽放着如血的殷红。三具新鲜的尸体被横陈在了妇人的脚下,鲜血淋漓,模样凄惨。

  两名老人。一名中年妇人。那些尸体似是带了惊惧与疑惑,仰面朝天,如在不甘地询问。

  妇人闭着眼,怀抱手中的婴孩。那催人入睡的摇篮之曲,依旧平和而安详。

  她默默地睁眼,面上展露出一丝淡若轻风的微笑。轻抚那襁褓中的孩童,她开口,喃喃低语。

  “夫君。甫子……最终还是不曾,替你留下这一丝血脉。”

  “不过。她妲己若要这般折辱我妫氏甫,却也看轻了我。”

  “今夜,便是你我一家团圆之时。”

  血色的山茶花,在夜风里悠悠地吐香。妇人抬起头,将那手中婴孩,交给了身旁的女子。

  一柄雪亮短刀,从那妇人袖中滑出。妇人闭了目,举刀便要狠狠刺下去。

  却听一声破风之音骤然而至,某个青年的声音,陡然出现在了院落中——

  “住手!”

  一枚石子骤然打落。短刀轻颤,妇人只感到手腕剧震,那一点银光,“当”地一声,砰然坠地。

  周围的四名女子顿时齐齐戒备。却是那妇人惊愕地抬头,某个身着水合服的人影,已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

  夜色之中看不清那人的神色,而那依稀带了清朗的声音,却是迅速地传入了妇人的耳中。

  “夫人可是亚相比干的家眷?”

  妇人瞳孔一缩,却是抬眼看向了那青年。虽看不清那人面上的神情,却能依稀辨出,那青年神色某种凌然于世的气质。

  来人并无恶意。

  她的呼吸顿时快了不少,不由微微攥紧了十指,沉声开口。

  “正是。道长来寻妾身,所为何事。”

  ——她不惧死,可若能活着,又有谁会愿意放过那纵然渺茫的一线生机。

  青年似是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即迅速稽首,低声开口。

  “贫道乃玉泉山门人,家师受岐周武成王所托,命贫道下山相助夫人。”

  “如今那岐周世子亦在长林接应,夫人大可放心。”

  “事不宜迟,贫道即刻施法,夫人只消闭目,待那周遭声响消隐即可。”

  妇人闻言,不由死死攥住了衣袖。却看身旁的侍女,已然露出了几分怀疑之色。

  外界的喧嚣声似是越发切近。妇人看向那一旁侍女手中的婴孩,不由狠狠咬牙,看向周围的四名女子。

  山茶的香气中,那妇人的眼中分明露出了一抹狠绝。她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

  “都听道长的!”

  ——所谓病急乱投医。如今她已无路可去,左右,不过是一赌而已。纵然这希望极其微茫,她也要一试。

  ——成则生,败,则死。

  ……

  ……

  夜色之中,有车铃之声,在道路上铮铮急响。那一方扬起的车帘上,三足玄鸟在无数火把的簇拥下,似是发出尖锐的鸣声。

  莘氏抿了唇,死死掐着自己的双手,眼眸之中,已然满是焦急。

  她不能乱……至少现在还不能。至少现在她还没有见到那妫氏母子,一切,都还没有到绝境。

  人马的行声在车帘外纷乱交沓,莘氏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压制下去。

  一抹火光从车帘外掠过。莘氏偶然低头,那袖口上绣着的薏苡,忽而跃入了女子满是纠结的眼瞳。那穗子上招展的薏苡,看去,宛若明珠。

  “……长宁看此间绣满薏苡,想必娘娘也是个对故土,感情极深之人。”

  “……若无音候此事,或许娘娘,亦不会背井离乡。”

  某个少女那时带了决绝的言辞,忽而如闪电一般跳入了女子的脑海。女子蓦然睁大了双眼,有一瞬间,竟觉得无法呼吸。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来,唇角,勾起一丝带了苦涩的笑容。

  ……

  五年前,音候崇黑虎,忽而带了人到了崇城,直奔有莘氏族地。

  她不知道音候与父亲到底说了些什么。却知道随即,她的父亲立刻选了十名女子,又随了美酒与侍婢,恭恭敬敬地堆着笑,对那音候连连作揖。

  她就这么被父亲献了出去。带着有莘氏一族的酒方,与离开家乡的迷惘。

  那一日夕阳正好,她只觉得周遭的天空,都浸没在了这如醉一般的颜色中。薏苡花开,那些许的清香在风中散逸,如一曲祭歌在田野中悠悠荡起。

  母亲说。她这一去务必要得到那君王的荣宠。那岐周的实力,早已随着这些年的积累而不断上涨,若搭着音候这条线依附了岐周,将来天下再分之时,这个世间必然有莘氏一族的立足之地。

  母亲说。那音候此行,早已和那岐周的二公子达成了默契。此番那姬考到了朝歌,对那姬二公子而言,却是天赐良机。无论那大公子是否归来,岐周的大权,都已然握在了姬二公子的手中。看着她此番随行的颜面,那姬二公子将来上位时,她有莘氏一族,必然封赏不断。

  母亲说。有莘氏先祖曾与鲧、禹联系紧密,辉煌无限,如今却是式微。若她此番能借着音候与姬二公子的手,搏出一番天地,这有莘氏,未必没有再兴之日……

  后来,她进了宫,成为了帝辛的妾室。

  后来,姬考死在了朝歌。那姬二公子,成为了岐周的储君。

  后来,音候与岐周传信,杀了亲兄崇候。夺崇城,占曹州。那西伯昌从此一病不起,姬二公子,被众人拥立为周主。

  后来,比干因与中宫苏氏结仇,又终于死谏,薨于摘星楼下。音候以无形隼发来传书,叮嘱她暗中留心那比干之妇,以便借此,助那岐周收拢亚相手中余下的势力……

  ……入宫五年。她在那苏氏与帝辛的眼前,苦苦挣扎至今。

  从那时刚刚及笄的少女,到了如今略带威仪的模样。

  姬考入宫,朝歌黄氏一门刻意接引,似是因了那岐周的关系,她在这后宫之内,倒也勉强安稳。

  先前引了她入宫的黄娘娘,刻意将身边的宫人调拨给她。从入宫的第一日开始,她便从种种隐晦的流言里知晓,这宫廷之内生存的险恶。

  ——十二年前,九候之女姜后,因买凶行刺妲己而触怒圣颜,惨死于宫内。

  ——鄂候之女杨妃,因护佑姜后之子而遭受株连。因担心那苏氏事后下手,于当日,自尽于宫内。

  ——帝辛怒,命人追杀两名殿下,又恐二子出逃于其他方国,便先行召四候入宫。

  ——随即。醢九候,脯鄂候,囚西伯。

  九间殿内,数名商臣当场死谏,血溅三尺。两名王子为风掠去,不知所踪。

  再之后……她曾亲眼见了那妲己因了后宫流言,使帝辛设下的虿盆。

  无数尸骨沉积盆底,蛇群在那尸堆中乱舞。那嘶嘶之音伴着白骨的反光,使得人看去,毛骨悚然……

  ……

  那时她便告诉自己,她要活下去。故而时时谨慎,并不曾半点冲了妲己。

  黄妃娘娘在世时,曾夸她果真心思剔透,不负她昔日,提携之举。可转眼,那黄妃便从摘星楼上跌下。香消玉殒,死状可怖。

  ……

  莘氏微微闭了目。面上,带了些许凄然。

  耳侧人马之声已然愈见纷乱,有宫婢上前,掀起了车帘。

  费豺面带得意的笑容,恭声请她下车。她长长吁了一口气,面色,恢复平和。

  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方小小的牌匾。门前青藤攀援,有一只水缸,静立于天穹下。

  “云升”。

  女子的唇角,忽而勾起了一丝绝望的笑容。

  崇城一脉本是禹王的后人。崇城如今那位,曾说昔年禹王治水,踏平四海,以龙为坐骑。

  龙翔舞天穹,风聚云从。踏云而上,自是升天而起。

  她安排下的后手。她那族人期许的锦绣前程。怕也就断在了这里。

  ……

  那些兵卒见莘氏出现,已然打开了门。有戍守之人跪地来报,那息栈中的一家数口,已然尽数被斩杀;三具尸身,正横陈在院中。

  重重火把围着这一方小小的息楼,似是下一瞬,便会将这小小的地块吞噬。

  费豺带着他那一小拨人,昂首阔步地进入。

  他似是从来没有如今日一般得意过。那比干之子便要落在他的手中,自此他便是为族中立下了一大功劳。他似乎看见从今之后步步高升,又有着朝歌苏娘娘的种种庇护,似是自此,可以为所欲为。

  看着这云升二字,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无比顺眼。仿佛那平步青云的大好日子,便要就此到来。

  他踏入,不由高笑了三声。无数火把的光芒顿时点亮了那院中的种种景象,照见了那地面,鲜血淋漓的三具尸首。

  院中一片寂静。费豺睁大了双眼,正要一声大喝,却看那周围,竟是空无一人。

  山茶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似是愈发浓郁。那血色的花朵静静地舒展在墙角,火光摇曳中,似是开得愈加妖冶。

  他不由皱了皱眉,却是当即挥手,示意众人进屋去搜。手下之人当即诺诺地一拥而入,纷纷在各个房间内一阵翻找。

  ……

  莘氏默默地攥着衣袖,看向院中,种种忙乱的景象。

  山茶的香气如火焰般在夜气里燃烧。她似是有所感应般地回头,却看那墙角的矮树上,那灼灼的花朵,开得浓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断有兵卒从那屋内出现,报上来的,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没有”。

  那费豺的面色,不由也是渐渐地变了。略带肥胖的面容上横肉抽动,终究他耗光了耐性,细小的眼睛里,露出凶光来。

  “烧!我就不信他们藏得再好,还能不被烧出来!”

  ——若找不到那一对母子,或许此后便再也寻不到能抓住那莘氏把柄的机会,而此后的种种,也便随之成了泡影。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莘氏的心底,竟仿佛忽然松了口气一般。

  妫氏一族素来善辩,或许那妫氏……又是说服了某些兵士,偷偷乔装出城了吧。

  她忽而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一种畅快之意,蓦然从心底生起。

  莘氏仰首,却是随即怒斥那微胖男子。某些底气,在那清冷的声音里,终于渐渐回到了身上。

  “费豺大人这是怎么了。未拿住那凶犯,便要拿这间息楼撒气不成。想那妫氏早已不知用什么手段连夜逃出了清河,大人这般折腾,是嫌本宫太好糊弄了,还是觉得中宫的苏姐姐,会因了你这等毁灭证据的行径,而宽恕你?”

  “此地尸身也就那么几具,费大人这算计打得极好,只要尽皆烧得面目全非,再修饰一番,报到苏姐姐那里,也只说那孽子与其母,皆死在了这大火之中。呵呵,就算是本宫不说什么,你当苏姐姐的眼睛,也是瞎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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