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小金桥头。
某个须发皆白,目露深邃之芒的老者,背着手站在桥上。
漫天星斗在渺远无垠的天穹上,化为一颗颗璀璨的宝珠。依稀间,有苍茫之气,随着罡风飘荡。
桥下,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倒映了满天星光。使得那老者,如同站立在虚空之内。衣袂飘飘,颇显出几分仙风道骨。
一封玉简传书,忽而破空而至。那老者顿时两眼微眯,眸中一道精芒闪过。
招手,那玉简顿时化为流光落在了老者的掌心。老者低头细细查看,带了些许皱纹的眼角,渐渐,浮起了一丝笑意。
却听身后,有脚步之声徐徐靠近。某个青年带了儒雅的声音,倏然响起。
“相父。”
老者转身,却看某个腰间缠绕饕餮玉佩的青年,正提了灯站在三步开外。他不由微微蹙眉,上前拱手。语气之中,似带关切。
“更深露重,陛下怎不歇息,可要保重龙体。”
青年微微一笑,愈发显得博雅有度。他看向那老者,上前抬手虚扶。
“见相父于桥头忧心,却是生怕相父过于操劳。想来那晁田之事,虽知晓就在近日完功,忆起,却如同博弈一般;相父在此中的设计……本王,着实佩服。”
老者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那青年莫要言重。他仰首看向那漫天星辰,随即,忽而笑道。
“方才已有传书,说那联络各路诸侯之事,又有进展。老臣,先恭喜陛下了。”
青年闻言,眸光微微闪烁。随即他俯首,对那老者微微一躬,笑容温煦。
“全靠相父在此操劳。”
那一盏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摆,照亮了青年腰间的饕餮玉佩。微光里,那古兽仰首,张口咆哮。目中,似是带了某些不明的意味。
……
……
“传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蚩尤被斩,其首落地化为饕餮。”
“身如牛,人面,目在腋下,食人……”
夜色之下,少女坐在一盏灯火前,默默地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仰首看向窗外的天空。
身旁,某个女童已然酣然入睡,梦中,似是发出几声呓语。少女默默地将兔子放到了一侧的篾笼里,轻轻起身,推门而出。
先前她已托了杨师兄传书师门。方才,正收到了师门发来的回复。
相关的交割等等,都已然用玉简之类的手段,传到了相府。想来此刻,岐周方面,也是并不轻松。
此外。对她在长林所做之事,师门自是象征性地点评了几句。末了,又加上一句让她尽快回山的吩咐。
她看完,心下不由有些复杂。却也终究只是收起了传书,吹灭一旁的灯盏。
……站在星空下,少女微微闭了目。全无睡意。
西岐城已然收到了她传过去的消息。那么她的二哥,想来这时候,也是知道了。
想起昔日在西岐城,那青年眼底露出的一点杀机。她忽而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身后忽而传来了脚步声。少女蓦然回头,却见某个身着水合服的青年,正望着她,唇角,噙着一丝温煦的笑。
深如夜空的眼眸看入她的眼中。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广阔的黑暗里,似是蕴含了某种能将她包容在内的安全感。
少女微微一笑。却听那青年轻声开口。
“睡不着?”
轻风吹过,她不由捋了捋耳边的发。勾唇,一声轻叹。
“师兄不也是。”
青年淡笑,随即默默走近。
他微微仰首,看向那星空之时,眼底,仿佛一瞬间,掠过了种种思绪。
夜风从二人的衣衫旁徐徐地掠过。远处,山林沉寂,偶有歌鸲的鸣唱声,飞入空气。
片刻,那青年忽而开口。清朗的声音,引得那少女,不由微微一愣。
——“长宁师妹。若一日,你要与至亲之人血脉相向……你,该当如何。”
……歌鸲在风里轻吟。有落叶被风卷动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却听那青年一声轻叹,顾自微微摇了摇头。
他回首,那双夜空般的眼眸里,已然有了些许感慨。
长宁只觉得那青年虽是看向她,目光却仿佛在某一瞬间,飘到了极远之处。正要开口,却看那青年的面上,已然恢复了那般平静淡然的模样。那双眼底,似是藏了一丝歉意。
“……倒是为兄唐突了。”
少女不由闭了目。嘴角,隐隐勾起一丝自嘲来。
她偏了头,并不看向那青年。琉璃一般的眼眸,在那无数星光里,依稀带了迷茫。
“我不知道。或许……未到那一日时,也只是看得开一些吧。”
……
启明星升。雄鸡报晓。
天,已大明。
长宁辞别众人,跟了那青年的遁光而去。
腰间已然佩上了莘氏还给她的那柄锈剑。那一截绫带,还是静静地缠绕于左手腕。
她依旧是来时的那般模样,只是心境,已然不复当初。
……
回到乾元时,她并未见到师兄。据那路过的外门弟子说,师兄几日前不知何故,被师尊叫去了化莲池闭关。似乎到了现在,都未曾出来。
她不由皱了眉,却只得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到弟子房。
看到那枚玉符时,不知为何,她的心底,竟是隐隐闪过了一丝歉疚。
下一息,某只刻着她名字的玉盒落入眼中。她这才想起,那时的一截黄鼬尾巴。不由,又是微微一笑。
默默地将那玉盒收起。少女随意洗整了一番,收拾了心绪,便顾自取了水桶,往后山溪涧而去。
毕竟。身在清河,她可以是岐周的王女,可以是所谓的世子。但到了这里,她却终究,只是一个记名弟子而已。
想到这些,少女的心底,竟是忽而轻松了不少。
她仰首看向天空。此刻,日光明媚。
又是一个好天。
说起来,这些时日不在。她的房间,也得稍稍洒扫一番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