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了血气的腥风，伴了火焰的灼热与皮肉的焦臭，如梦魇一般，微微掠过了少女的鼻尖。

　　少女定定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头脑有些空白，却是那腕间的一点气息，使得她到底，并未失了那一分清明。

　　身体似乎依着本能，做出了防御的反应。她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太平剑，眼中，有一丝倔强掠过。

　　昔年那乾元山中，一个月接连不断的修剑，以及那长林数日，几度生死的经历，使得她下意识地尝试着保护自己。手中，那一枚玉符依旧紧紧地攥着，一点点清凉，沁入心神。

　　马车上的岐周图腾，因了那南山焱的自爆，而被火星点燃。那些火星迅速烧穿了带了刺绣的布匹，使得那只饕餮，看去，愈发狰狞。少女凝神，细细地感受着四周，浑身，肌肉紧绷。

　　——那一股生死危机之感，是在她还在马车上时，陡然产生。那时她不知道那草木清香里有着何种玄机，却是已然，寒毛倒竖。

　　有振翅之声掠过少女的耳际。少女瞳孔一缩，本能地挥剑，一斩而落；却看一只带了诡异图腾的白色虫子，被那锈剑劈落。

　　白色的虫子在地面蹬腿挣扎。少女瞳孔狠狠一缩，却是那手腕上的绫带，陡然血光冲天。

　　她回头，却见空中陡然现出了数十只飞虫，振翅飞近，看去，模样狰狞；一道月白色的光刃，不知何时被那血光阻挡在外，看那势头，劈的正是她握着玉符的那只手……

　　少女狠狠一咬舌尖，只觉得方才那一下，似是从悬崖边缘走过。她仰首，却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收起了玉符，琉璃一般的眼眸之中，似有一点火光闪烁。

　　——她绝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

　　青年站在山壁下，身旁的燃香，已然烧了一半。他眯眼看向那少女周身缠绕的血光，眼中，有思索之色，一闪而过。

　　分明是凡人，根本不可能催动法器，可那法器，却并非只是被动防御。

　　方才他出手试探时，那绫带竟是主动掠过了华光，将他攻向少女手腕的月刃挡下。若没有灵力催动，根本不可能如此……除非，这法宝是借了其他力量发动。

　　……

　　有风徐徐吹过。那只先前激发了的匿形蛊，传出一道微弱的意念。青年顿时蹙眉，随即将那燃香轻轻拔出。掌心，那一朵宛若火焰的图腾，因了真元催动，而隐隐发亮。

　　下一刻，那青年身形显露，足尖轻点，化为一阵凉风，无声息地掠出。

　　迟则生变。若他此刻离开，那蛊虫的效果已然消散，必然被那少女记住形貌。为此，他只能立刻出手。

　　此刻从这少女身上，他已然看到了太多麻烦。若不尽快料理了，事后必然难以善了。

　　……

　　掌刀带了隐隐的火光，劈向少女的脖颈。少女一惊，下意识地举剑招架，却是那青年招式已变，一抹带了诡异气息的香灰，忽而扬向了少女的双眼。

　　少女心底一缩，下意识地侧身，闭了眼闪躲，手中的剑却是疾转招架。见她这般，那青年忽而眼露寒芒，翻手，一道火光险险地贴着少女的身体，飞擦而过……

　　“呼”。那空中的香灰，竟是在那青年出手刹那被点燃，化为一丝烟气，钻入少女的身体。待到那少女下意识地屏息，却是已然太迟。

　　少女的身形，顿时不受控制地一颤。那青年冷眼瞥见，当即闪身，掠到了少女身后。

　　掌刀劈落。少女手中的锈剑，在地面擦出了一道痕迹。

　　……

　　青年随手劈晕了少女，将那锈剑收到了小篓中。

　　看着那少女腕上衔接得了无痕迹的绫带，他不由沉默了一息，随即，自小篓中，取出一只形若血月的蛊虫。

　　蛊虫在那青年的掌中微微震颤，其上，有暗赤色的光泽流转。暗赤色的月纹在那蛊虫周身隐隐闪现，看去，颇有些诡异之感。

　　月蚀蛊，可不断蚕食宿主的生机。若食尽宿主生机后，有大气运者之血辅助，使其与一只如意蛊相合，便可炼成“血玉如意”。使得使用者在突破之时，几率额外增加两成。

　　青年凝神，随即自小篓中取出一柄银白的短匕。将身边的少女拖到一旁山壁下，他找准位置，就要一刀对着少女的脖颈刺下去；却看那少女忽而睁开了双眼，一对琉璃一般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有青绿色的符文，自少女身上闪现。些许带了玄异之感的草药气息，在那少女身边，隐隐环绕。那一柄匕首，分明就要落到少女的肌肤上，却好似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硬生生地顿在了空中。

　　青年瞳孔一缩，身形猛然疾闪，抽身而退。却看一缕淡绿色的烟气，不知何时被那符文裹挟，化为流光钻入青年的肌体。那青年神情顿时一僵，却是顾不得许多，咬牙唤出了一只南山焱，抽身急退——

　　“嘭！”带了火焰的爆裂声掀起了青年的衣角。那少女身上的一点血光，顿时翻卷而上；七尺血色红绫似是陡然被激怒，华光灼灼，若朝霞般招展燃烧。

　　少女抿唇，扶着山壁徐徐站起。琉璃一般的眼瞳里，似是闪过一丝隐忍。她看着那飞身急退的青年，足尖亦是一点。那一抹青白色的衣衫，借着绫带升腾的势无风自扬，若一只粉蝶，停在染了鲜血的彼岸花上。

　　彼岸之花灼灼而开，那刺破天穹的颜色，犹如业火，在地狱之中肆虐招摇。红绫招展，在那风里，旋舞若血色的浪涛。

　　少女瞳孔一散，唇角，似是不受控制般地露出了一抹微笑。却看那天穹之上，风云骤然凝聚。那层层的云团似慢实快，压顶而来，隐约，有雷霆隐匿。

　　惊人的气势随着那绫带的翻卷，若浪涛层层，堆叠而上。那变化说来缓慢，实则，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那少女抬头，眼底方才的稚涩已然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威仪。

　　这神态……分明已不是方才，那个仅能举剑招架的少女。

　　青年的眼中顿时露出一丝骇然之色，遁走之术催动得愈发急切；却是周身，一股血光不知何时已然缠绕，有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随之附着。

　　那血光来得诡异，他虽不断退后，身形却未曾移动半分。那青年的瞳孔陡然紧缩，却看那少女，只是略带迷惘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随即，发出了一声轻笑。

　　青年心底一跳，却看那少女只是抬手一招，便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收到了掌心。他心下一横，却是即刻收了遁法，数只蛊虫迅速落于掌心，蓄势待发。

　　中原修者有种术法名为借体重修……他虽然从未见过，却也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方才，他一指头便能碾死的凡人。

　　少女面色平静地仰首，似是并未看见青年的动作。那天空的阴云，已然凝聚得宛如浓墨，有些许紫色的电蛇，在那云团中游走。

　　一点苍凉的意味自那少女的眼底落下。少女随手一挥，一点暖橙色的气息自那九天之上飘然而降，却是化为片片花瓣，没入那青年的丹田之中，使得那青年的面色，顿时一变——

　　他对蛊虫的感应，在那一刹那，竟是全然消失……

　　……

　　少女平静地回头，素淡若梨花的容颜上，有一丝凉薄的微笑。她低头，看向那已然收敛了全部攻势的青年，一抹淡淡的嘲讽之色，自唇角翘起。

　　“闯轮回，入乱劫……天劫都不曾灭杀，却换来了这个结果。”

　　“东夷……南荒……道门……魔修。我宁澄天来此一遭，却还是错算了么……”

　　“欲要守护灵珠，却反被灵珠守护。宁澄天啊宁澄天，任性，是要有资本的。”

　　……少女的眼眸凉凉地看着前方，似是全然，没有焦距。那青年顾自咬牙，却只感那威压依旧牢牢将他锁定。他眼神闪烁了数下，却是顶着威压，颇有些艰涩地开口求饶——

　　“前辈……”

　　他的修行才刚有起步，所谓的尊严之类，对他而言不过是可笑的枷锁。

　　他预判失误，可那未知的大能似乎不忙着杀他，若有一线生机，便要牢牢抓住。

　　少女面色不变，依旧未曾看向那青年，却是忽而眉头一蹙。下一刻，她仰首看向天穹，身形忽然借着那绫带腾跃而起。

　　紫色的电蛇在那天穹游走，隐隐带了嘶吼。少女闭了目，似是释然般地仰天大笑，一对琉璃一般的眼瞳，映了一天雷电，神光流转。

　　“昊天！瑶池！为权势而杀了我一次，如今又要杀第二次么！说什么三界为棋，苍生为子，我宁澄天今日舍了一生一世，看你们这棋盘，是翻是不翻！”

　　“借我气运，夺我仙根，又以灵珠镇压、妄图奴役六界么……我今将帝血祭了，看你们怎可、以战局辱我！”

　　……

　　风声流转，红绫呜咽。少女踏着绫带直迎天雷，身形宛若游龙，升云而起。

　　无数电蛇呼啸着奔涌而下，却看那少女只是举剑，将那一天雷电，尽数引到了身上；那一道纤弱的人影沐浴雷光静立空中，周身血光冲天，犹如赤霞——

　　——瑶池帝女宁澄天，以此仙魂，献祭天地。

　　——借我帝女之魄。以我帝女之血。咒彼天地，夺彼大势。

　　——以此一志，三请天听：与我为敌者，有背苍生，则降天道之罚于彼身，神魔共诛。

　　——天雷灭杀，此魄消散；成我今生，不渝矢志。

　　——自此三界，再无帝女宁澄天。他日岐周之子，以凡女之身再祭三界，倾覆乱局。

　　——兵戈休止。天下久安。众生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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