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疾走。无数流云,在那二人的身旁飞掠而过。
长宁看着身旁,那青年顾自掐了遁光将她裹入其中。不由沉默着,眼中,有些许复杂隐隐闪烁。
她到底只是个凡人。若要与这世间某些力量去对抗……根本,便是无稽之谈。
腕上的绫带似在此时透出一股温润之气,穿过经脉,直达心底。少女的神情微微恍惚,却是随即,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似是释然,又似是带了些许无奈,亦有一丝隐隐倔强着的坚定。
有些事情,她却是不得不承认。纵然她想了,那也只是她“想了”而已。对于那事情的结果,这一些所谓的纠结,或许最终,什么都不是。
昔年弟子房中,曾有外门弟子笑言,这天下之事,自有上天去愁。作为这天底下的生灵,唯一能做,也是唯一需要做的,不过是心平气和地走着自己的路,不图辉煌,不图煊赫,只是堂堂正正,坦然安宁。
念及此处,她不由微微抿唇。心底虽是依旧有些复杂,却也似乎宁静了许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怎样的后续,可不管发生什么,她能做的也只有接着,然后尽自己的全力,去解决。
无论途中遇到了什么样的事,该走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这,便是一个生灵降临于这世间,所肩负的责任。
……
这一日,长宁到了西岐城后,并未直接进入内城。却是跟着那青年一同,在外城的某间息栈内暂歇。
之前随着那遁光,她一路看向西岐城时,却也看到了城外五里之处,那商军驻扎的痕迹,心底,不由略略一紧。却是那身旁的青年法诀一掐,那遁光疾掠而过,不一时,已然到了城内。
先前她在那官道之上滞留许久,周围的随从之流又是尽皆被杀。此刻只身入城,显然大为不妥。何况据那杨师兄无意透露,依照天数,此刻尚且不是他与那周主见面之时。
故而到了城中,她虽极为疲惫,却还是一番思忖后定下心来,取了竹简修书给四哥,将情况尽数说明。毕竟若她独身回到岐周,又没有合适的说法,王族的脸面上,终是过不去的。
而那青年自是安抚她一番后,取了信物略施变化,将那书信一并送往内城。半个时辰后,那岐周亚相府邸之中,便是遣出了数名小臣之类,暗中到了息栈,将那交割之事处置妥当。
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
……
……
天色渐暗。长宁靠在息栈门前,看着那外界阑珊的灯火,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
或许是因了近来商军围城。日晚时的西岐城内,人烟寥寥。
这间息栈的掌柜是个模样精明的中年男子,看那衣着,便知这息栈的背景,亦是不简单。长宁略一沉默,却是不由想起了清河城中的云升息栈。
也是。这眼下的世间,等级森严,制度严苛,唯有获得某些认可的生灵,方有资格,居住在这城池之内。休说西岐城是这岐周的王都。便是某个寻常城邑,能够在城内居住的,又怎可能,只是普通的平民呢……
长宁一声轻叹,却是转身走入息栈的大堂,随意找了一处位置坐下。大堂之中,此刻亦有数名旅客,聚在几案边饮酒,模样,似带了忧虑。
她顾自倚在一旁静听。秀眉,却是随着那几人的交谈,略略紧蹙。
——“这商军围城之后,前日丞相忽而发布了某条命令……如今整个城中的情况,却是只能进不能出……这段时日在西岐的跑商刚刚结束,却又不知何时能出城。”
——“还是等着吧。这西岐地界,如今还算是太平;若过了五关,那处的情形更是不妙。据说那辛王此刻在那东夷的战势。也到了某个阶段,为了筹集军资,对商人的盘剥之类比往年更是严苛。我等这次不往朝歌行商,也是为了避这一路苛政……”
——“唉,却不知这岐周此时,又该如何退兵;若那商兵攻进城来,却怕是又要遭殃……”
种种谈论声,隔着客栈略显沉闷的空气,落入少女的耳中。长宁不由微微攥拳,却是下意识地摸向了随身的包裹。
趁着众人不注意,她偷偷瞄了一眼那包裹内的物什。却看那一枚深墨色的玉玦,依旧好好地收在包裹之中。合上包裹,她心底不由稍定,一双明澈若青空的眼眸,带起了一丝夹了苦涩的明了。
若她此时入城……想来只要岐周稍加宣扬,这城内的民心,便可稍稍安定下来吧。
毕竟在商军围城的情况下,作为大周世子的姬长宁若是平安入城,对外,也可显现出岐周的声名与威势。显现出那商军,不敢擅动岐周之人。
从那几人的对话中,她已然推断出西岐城中眼下最缺的,正是士气。想来西岐此番将她召回,目的之一,便是如此吧。
少女微微闭了目,心底无端起了一丝悲凉。下一息,她仰首,面上,已是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那双依旧平和的眼眸,映着息栈中明灭不定的灯火,似是已然将所有情绪,尽皆隐藏。
……
……
城外五里。商营之中。
暮色昏沉。有夜枭的鸣声,穿过夜风,徐徐飘远。
营火已然熄灭。有军士将造饭的铜锅洗涮干净,按着事前的排班,绕着营帐周围巡逻。
刁斗之声随着火把的游走,在那郊外矮树与荒草间,隐隐回荡。那帐外敲击铜锅的更声,示意着众人,已然入夜。……
张桂芳身着白袍,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主帐之内。帐内,数支造型简单的灯架上,有明黄色的火苗,在那灯油里微微跳动。
眼前几案上,一枚带了银光的凤翅盔,正端端地摆在一堆书简之侧。那银盔上铭刻着狰狞繁复的异兽图腾,在灯火映照下,溢彩流光。
他低头,顾自翻看着一封封书简,面色忽而微喜,忽而转沉。一旁,那添灯的兵卒神情谨肃地照看着帐内的灯盏,丝毫,不敢懈怠。
却是一抹轻风忽而吹入了帐内,引得那灯火,尽皆摇曳。张桂芳面色陡然一沉,却是仰首,挥退了身侧的兵卒。
那兵卒神色一变,却是当即行礼退去。那帐内的灯火被轻风吹动,当即盏盏熄灭。
营帐之内顿时彻底暗了下来。隐约间,似有一股带了阴冷的气息,在那帐中盘旋。
张桂芳微微蹙眉,却是抬手对那气息一指。那空中顿时响起一声枭鸣,有一团黑影,落至几案上。
见那黑影落下,这白袍主将,顿时沉声开口。
“西岐城中,情形如何。”
黑影发出几声略显嘶哑的怪叫声。张桂芳微微颔首,随手将那黑影收起。挥手,那先前熄灭的灯盏,竟是徐徐亮起。
灯光摇曳,照亮了几案前,这白袍主将阴晴不定的面色。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简书,随即,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
“岐周压制人心的手段,果然了得。看这样子,似乎又有动作。”
“不过眼下这城内的粮草,怕也即将耗尽。对方既然有如此动作,想来,是笃定了会有救兵来援。”
“可这几日,我军围城,早已将所有传讯的飞鸟与信使皆数拦截。就算那岐周勉强向周边的方国求援,也是根本无门……何况这些时日西岐城只进不出,这城中的粮草之流,消耗只会更快。就算他们有手段向城中百姓借粮,这等情形下,也是杯水车薪,撑不了多久。”
“真不知那姜尚,欲要如何行事。如今看来,却是垂死挣扎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