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内，周主面带温煦地微笑，挥手，示意周围小臣，在两侧摆宴。
些许轻风吹过了银安殿中的帷幔。两侧，有小臣已然置下了条案，些许酒器之类，被依次摆放而上。
长宁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个面色平和的青年。琉璃一般的眼眸里，似有隐晦的情绪一掠而过。下一息，她对着那青年一揖略作拜谢，便随着那两侧小臣的指引，到殿内落座。
击磬之声在殿前两边响起。少女仰首，眼底掠过座上，那个青年温和儒雅的笑容。
殿内作陪之人，随着那青年的几道吩咐依次从不同角落中走出，与那少女一一见过。因了眼下岐周的战势，这作陪之人，也只是寥寥数位。少女抬头望去，在这些人的眼中，看不到半点熟悉。
她面带谨肃，一一抬手回礼，每一丝分寸，似都把握得恰到好处。那些晃动面前的人影，言笑晏晏，整间大殿之内，仿佛浸满一团融融之气。
长宁仰首，却看那上首坐着的青年，正顾自和那殿中之人笑谈，眼中的笑容似是愈加温和了几分。那一举一动之中，尽显出敦和平正，似乎，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她不由闭了目，耳畔，击磬之声已然带了特定的节律，在这满殿融融之中回荡。炙烤酥软的羊肉，散逸出温热的香气，随着时蔬鲜果。被人端到了殿中。
殿前，礼官恰在此时开口唱言。随即，一声编钟的鸣响，在那殿内奏鸣。
“献礼——”
……乐声暂止。周主起身，举杯，对着众人微笑。大殿之内，所有生灵尽皆带了谨肃地站起，那一只只斟满酒浆的青铜盏，在殿内的暖香里，流转光辉。
银安宴始，三杯献祭。
一敬苍天。二敬大地。三敬先祖。
……
钟声再响。青铜酒盏满了又空，随之，又被徐徐续满。满席菜肴的香气，混着酒香，使得人身在其间，仿佛陷入某种不似人间的梦境。
礼官退后，宣布宴饮开始。雅乐已起，庭前，有舞姬随着奏乐之声，在那暖香里翩然起舞。
有歌者在殿下以声相和，歌词里，依稀夹了对岐周前景的希冀，与一丝称雄天下的慷慨。少女微微抿唇，遥遥抬手对那座上青年示意。随即，取了酒浆，一饮而尽。
有小臣与侍女，在那乐舞声中穿梭于廊柱后，为那席上之人斟酒。长宁抬头，却看那青年，正带了若有意味的微笑，看向她。
他笑容温煦地对向少女，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指向眼前的舞者。清朗的声音，徐徐穿过了大殿。语调平和而带了关切，言辞中，似乎，带了满足与喜悦。
——“十八，你此来西岐，对我大周的作用，不可谓不大。这歌辞，正是朕昨夜，专门为你所作。”
殿上之人谈笑的模样，似乎随着这青年的话语，而略略一顿。长宁只觉得那一殿之中的目光，仿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双双眼眸里，有猜疑，有嫉妒，亦有带了思索的无奈。那一双双目光，和幼时接受族老赐名时、观礼的人群……似乎，一模一样。
乐舞还在继续。少女手中的酒盏，酒液微颤。琉璃一般的瞳仁里，依稀带起了微凉，有隐晦的苦涩，从眼底掠过。
眼前仿佛幻化出那一日，西岐城前的白雪。少女闭了目，终于面色平静地放下了酒盏，对那青年起身一礼。
祭服宽大的衣袖，在那满室暖香里轻摆。樱粉色的唇瓣，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开阖。
她开口。语调平和，不卑不亢。
“承蒙王兄抬爱……长宁自觉功不至此，不甚惶恐。”
青年一声轻笑，起身，抬手轻按。那一双深若夜空的眼眸里，仿佛错觉般掠过一丝寒凉。少女只觉得脖颈微冷，却听那青年只是温煦地笑着，似带调侃。
“你我骨肉手足，亲如一体。朕得知十八归来，喜不自禁，区区歌辞，你自然当得起。怎么，十八莫非是嫌为兄这歌，作得不如你四哥？”
少女抿唇，内中，心思电转。末了，她暗暗调整着呼吸，却是随即走到了殿中，对那青年一拜。
那殿内的乐舞之声顿时停止，整间大殿内，似乎，落针可闻。
一殿暖香氤氲。少女抬头，一双眼瞳宛如冰泉，带了一丝冷澈的通透与坚定。她面对那青年，一字一顿地开口，周身的气势，仿佛亦随着那话语，节节攀升。
“禀王兄，十八有事启奏。”
“王兄这歌，愈显才气凌云，长宁闻之甚喜。”
“离家多年，得王兄厚待，自然感激涕零。王兄恩典，长宁无以为报，唯有以此微薄之躯，为我大周奔走。”
“然而长宁前日到西岐，却得知商军围城数日，城内，人心浮躁；今日入城，却听城外，有杀伐之声。想来我大周人才济济，定是破敌之策已然产生，诸多将士，正在城下奋力拼杀。”
“这些时日，两军交战已久，想来前线人心亦是不安。十八听闻这歌，颇有慷慨雄壮之气，对那士气之助，绝非一点半点，仅仅赐给十八，却并不能算是物尽其用。”
“长宁心想，不若将这歌辞抄刻下来，使人传唱，赠与城下官兵，以示慰问。”
“王兄仁厚宽缓，而有雄心大略。这等歌辞来日传唱之时，我大周生灵，将无不对王兄之德称颂赞叹。我大周素来敬仰上苍，想来有万千生灵气运加身，王兄必可一纲天下。”
……
……
大殿之中的空气，似是随着少女话音的落地，凝滞了一息。青年瞳孔微微一缩，却看那立在殿中的少女，眸中已然带了笃定平和的神色。
他今日因了战事不宜铺张，刻意只选了几名与十八关系较远的王族作陪。只因族中若有人相护，他这计划的第一步……便不能成功。
世人尤其是少年之人，无不皆知那声名加身所带来的好处。但了解其中危险之人，却是极其稀少。可这少女仅仅十二岁，便分明已然一眼看破，更是巧妙化解，将这一番荣宠，尽数转移。
而这士气，却又偏偏是眼下，西岐最为需要的东西。这样的结果，他当下却是必须接受。
所谓捧杀。他曾在当日的西岐城下用过一次，可却是并未成功。这等权谋之术，十八在外多年，根本不可能有人教过她。
若全是她自己想到，这个少女的心思，未免太可怕了一些。要除去这个克制自己的命格，看来绝非容易之事。
……
青年眼中的杀机一闪即逝。下一刻，他起身，抚掌大笑。
再仰首，那一双眼眸看向少女时，已是有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十八心思机敏，这般做法，恰合朕意。”
“只是十八你奔波辛苦，朕自然要有所封赏。如此，便将朕前日偶尔刻下的竹书，赏给十八吧。这是为兄的心意，你若拒绝，为兄可是大大地过意不去。”
少女低头，对那青年恭谨地一礼，拜谢过后，便是退回席中。大殿之内，众多作陪之人自然顺着那青年，对她交口称赞，周围的气氛，似是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融融之态。
乐舞再起，斟酒的小臣满面堆笑，为那少女频频斟酒。少女勾唇微笑，看着那席中众人，眼底，有一丝依稀的晶莹，不着痕迹地掠过。
……
……
西岐城，相府之中。
老者坐在几案后，看着眼前得胜归来的少年，沉默良久。
少年面容俊朗，赤衣灼灼，一战之后，依稀带了几分意气风发之感。
城上戍守的军士，已然将那少年在沙场上的惊艳禀报于他。他虽有预料，可到底不曾料到这少年的手段，竟能如此不凡。
他看入少年深墨色的眼瞳，眼底，已然捕捉到那眼眸里，藏起的一丝凉薄。下一刻，却是一声轻叹。
“师侄手段不凡，着实乃少年英才。”
“只是几日下来，我观那张桂芳，似是性格偏执。若不曾算错，这一战之后，他必然向朝歌求援。如此，我必得上昆仑走一次。”
“而师侄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如今实力展露，这几日更要格外小心。左道之士大多资源匮乏，心胸狭隘。师侄你如此天资必然引起他们警惕……恐怕为了诸多利益，稍有空隙，便会对你下手。”
少年闻言，眸中的神情似是略略收敛。却是抬手对那老者抱拳，面上，带了笃定的笑容。
“弟子明白。多谢师叔。”
这世上的修者在外行走，哪个身上，不是藏着诸多底牌。这暗藏的手段，那商营的修者有，他亦是不缺。
老者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似的捋须一笑。下一息，他看向那少年，淡然开口。
“道门弟子下山历练，乃是必要过程。你如今出战解围，又是初到西岐，自然得走动走动，熟悉环境。一会，便让武吉替你引路吧。”
“我已命人将你入周军之事安排妥当，令牌这几日便制成，交割之事暂且不急。几日间，你与武吉好生守城，不必与张桂芳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