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埙曲的声音,自城外的郊野中,徐徐吹入城中。天穹之下,家家户户午间的炊烟,正在那宛如呢喃般的埙声里,袅袅升腾。
城头,战事已毕。日光透过淡若轻纱的云层,懒慵慵地洒落在城头的青砖上。
一队身着宫服的小臣,已然捧着抄刻好的竹简,随着简易的仪仗,向外城走去。城内,有行人在街巷中走动,议论不止,面上依稀带了喜色。
周主为鼓舞人心,于殿前作歌,并将歌辞赐给前线军士。这样的消息只是稍稍宣扬,便在城内迅速地流传开来。眼下,虽说商军围城之势尚未散去,可这城中,却仿佛多了些许生机。
……
……
一辆饰着岐周图腾的素色马车,在几名随侍的陪同下,徐徐行进于城中。车上,一名面容温煦的青年,身着带有云纹华饰的祭服,目视前方,正襟危坐。
有小臣趋步上前,将一封竹简恭谨地递到车边。那青年身旁的随侍当即接过,将其转而递上。
“四殿下安。”
叔旦面色平和地接过竹简,默默翻开。看了上面的文字,眉头不由微微蹙紧,却只是一声轻叹,并未多说什么。他仰首望向车外,西岐城头日光曚昽的天空,不由无言地攥紧了袍袖中的十指。
十八归家途中遇劫之事,当下只是暗中查探,要收到线索,恐怕尚需数日。可他亦是知道,这等线索欲要寻到,却是极难。只因对方是修者,将痕迹处理得十分干净。
何况那随行之人,到底是因了十八而死。姬氏一族敬奉鬼神,自不可使得那些人的尸骨暴露荒野。那些骨灰之流早已被埋葬收敛,而烧毁的马车,亦是为了不阻塞官道,而被附近的人一早清理在旁。如此,更是无迹可寻。
十八在传书中,亦只称路上遇劫,并未看清来人便已昏厥,醒时只见一地焦灰。如此之下纵然有道门相助,要寻到其中的痕迹,也是难如登天。……
青年微微眯起了双眸,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神色。
他自幼学习八卦,更是从长宁上山之前,便与修者有所接触。所谓修者的行事手段,他又怎会不明。对方如此作为,分明视生灵如蝼蚁。眼下对方不伤长宁性命,无论原因及过程如何,都可算是留了一线,作为凡人,他更是连追究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他可以为了保全周族的力量,选择隐忍不发。但他,到底不甘。
故而,他还是选择了追查。哪怕,毫无线索。
……
叔旦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微微闭上了双眼。一丝淡淡的忧虑之色,若流云般飘过青年的眉端。
骨肉之情,素来被他视为最重。可作为兄长,他却未能保护好自己的亲妹。
青年苦笑开口,仰对天穹,一声轻叹。随即,有几不可闻的自语,飘落空气。
——“旦……愧对十八。”
……
……
静萱堂中,周母无言地拉着少女的手。那双眼底,有泪光依稀闪动。
她看向长宁身上男子式样的祭服,不由一声轻叹。抬手拭去了眼中的泪水,开口笑着,语气中,满是苦涩。
“将近六年未见……我的女儿,却已然出落得,让母亲都快不认识了。”
“这些年,你在外……可好?”
……
略显生涩的言语,在那院内的花香中默默延续。长宁静静地坐在周母身旁,任由那头发花白的妇人牵着自己的手,擦拭着眼泪。
少女那琉璃一般的眼瞳里,已然藏起了些许迷惘。掌心里,那一丝熟悉而陌生的温热,使得她下意识地想抽离,却又终究,只是静默。
一层无色无形的壁膜,似乎就这般,笼罩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片片飘零,宛若凋落的荼蘼花。
少女闭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似乎将要听不见周母的言语。
她本该说,她一切都好。
她本该说,那山上修道的时日虽是带了波折,师门却是不曾苛待于她。
她本该说,她曾在静默时挂念母亲。想着母亲身体是否康健,在族中的时日,是否依旧操劳……
可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抬头,看入那妇人的眼眸。将那满头华发,以及眼角的细纹,刻在了心底。眼底,一点温热,依稀打转。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她想要开口,所有的表达,却似乎尽皆被无声剥离。只留细细的轻风,在那院落中吹拂。
……
赤芈已然带了新编的香佩,轻轻地侍立一侧。周母见了,忙取下一枚,轻轻地系在了少女的袖口,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似是微笑。少女轻轻地抹掉了眼角的温热,感受着草佩在那袖口里轻摆,不由沉默,却也只得低头,轻声开口。
“多谢母亲。”
周母定定地看着长宁。末了,终究带了失落般地一笑。她松了手,终究不舍地勾唇,感慨般地一叹。
“我怎忘了……你刚见了你二哥便来这里,该是累坏了。”
“你四哥先前让人替你备好了宅院,也该趁早收拾一番,休息休息。”
“春日风大,一路上,让下人们都小心些。若有时间……再来看看为娘。”
……
……
巷道上,那辆饰着饕餮图腾的素色马车上,车铃忽而一声轻颤。
马车骤然急停,车上的帘布蓦然震颤。那赶车的侍从面色难看,却看那车前的人影,身着军中的常服,正牵着某匹不耐嘶鸣着的赤色骏马,神色焦急。
骏马被他一路生拉硬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抬腿作势欲踢。而那人见了车驾上的岐周图腾,吓得一个趔趄,面色更是焦急,慌忙伏到一旁滚地下拜,口中讷讷不知所言——
“四四四……四殿下,俺一时情……情急、撞到了殿下……求求、求殿下开恩……”
姬叔旦猛然回神,却看那人,已然满脸焦急地抬头。樵夫模样的脸上分明挂着冷汗,可见一路赶来,心底甚急。
他不由挥手制止了正要开口大骂的侍从,低头看向那人,却是不由一愣。下一刻,那张五官温和的面容上,带起几分略显无奈的笑容来。
“武吉,你这又是做甚,还不起来说话。”
那先前的侍从低头,一眼瞄去,这才看到了那人腰上,某条不起眼的丝绦。不由心底颤了颤,却是面上恭谨地退到了一侧,暗道这些仙师也真是难以捉摸。
武吉这才慌忙擦了一把汗。他起身略显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尴尬退后,神色却是分明颇为纠结。
“那啥殿下……俺这不是习惯了么。刚刚俺追师兄追急了,结果不小心耽误了殿下的事……”
“这便算了,既有急事,冲撞车驾却也难免,下次小心些就是……”
叔旦一声轻叹,却是摆了摆手,顾自开口。一言未毕,眸光却是落到了那匹骏马身上,不由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下一息,脑海中某些关窍,似是陡然间被闪电照亮。
那是自西土获得,存在相府的烈火踏云驹。
一念及此,那端坐于马车上的青年,双眸陡然明亮起来。
——眼下城外捷报传入,西岐城中,人心初定。此刻军中能得如此赏赐的,恐怕便是那一挫商军锐气,使得城内人心大定的道门中人。
——武吉自从拜入相府,亦是归于道门;那么他所追的师兄,便应当是……
似有所感般,那青年陡然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巷道。
周围的侍从已然挥散了围观的众人,正待他一声令下,继续出发。此刻这巷道上,人群正若溪水般流淌不止。
那汩汩溪水中,有一朵对天傲立的红莲。任由溪水流淌,那一抹赤色,却是顾自向着日光,灼灼而开。
……
……
长宁已然忘却了,自己那一日,是如何乘着车辇,到了那处似曾熟悉的院落中。
春已深。那院中梅树的花朵早已落尽,满树带了锯齿的新叶,生得正绿。
院中道路旁,有青草繁生。鸟雀追逐着绕树而飞,羽翅扑棱之声,在轻风里震颤。
她抿唇,挥退了侍婢与小臣。琉璃一般的眼眸里倒映了蒙着云纱的天空,在这一刻,终究显得有些无助。
少女一言不发地俯身,随后屈膝,顾自跪坐在院内的一张青石条案旁。
条案上没有酒盏,亦是没有香炉。少女垂首默默盯着那张条案,怔愣了很久。
轻风吹动她纤长的眼睫。少女不由微闭了双眼,心头,一丝莫名的酸楚,依稀震颤。
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无端的清冷。随即茫然地抬手,似要抓住那空中的一丝风影。
花草的清香**了少女的眼角。少女下意识地抬手抹去,却感觉眼中,一点赤色掠过。
下一息,她抬眼。沾染了湿痕的手指,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樱粉色的唇瓣微微舒展,欲要牵扯出一个笑容来。可是眼底的那一丝温热与酸楚,却是再也无法抑止。
自下山生变,到莫名出现在荒无人烟,一地焦灰的山谷中;方才回到族内,面对的便是人心中的种种算计与纠葛。她一直默默地应对着,纵然生涩,却冷静从容。
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般忍受许久,那些疲惫他人或许看不见,可到底,也会在心底不住堆积。如暴雨中河堤上的水,缓慢而持续地汇聚起来。
那道暴雨中的河堤,或许可以承载流水不断上涨的压力,却到底,不能无休止地承受下去。而这一刻,那道河堤上的闸,就这么毫无声息地开了一道口。
……
长宁死死地咬住嘴唇,眼中的泪水,却是不住地向下流淌。她有些狼狈地擦着泪水,却是轻轻地笑着,双眼清澈且明亮。少年那一身正赤色的道袍,倒映在那一双秋瞳里,在那轻风里依稀招摇。
——他上前,面色似有急切,又好似有一层几不可见的担忧。那模样已然不复素来的不羁,却仿佛,多出了几分真实之感。
他近前径直坐在了条案前,剑眉紧蹙,眸光竟是有些灼人。双拳松开又握紧,似乎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可最终是死死地按在了案上,并未近她半分。
数种复杂的情绪,从少年的眼底一一略过。长宁辨不清那其中是否曾闪过自责,只看见最后,那双深墨色的眼瞳里,有一点戾意,燃如星火。
末了,少年终于徐徐地开口。那声音依旧清朗,却似乎带了一丝干涩与生硬。
“长宁,你……莫哭。”
长宁抿唇,模样狼狈地避开少年的目光。她手忙脚乱地擦着泪水,却感觉那眼底的温热,愈发难止。末了,她只得颇为尴尬地小声抽噎着开口,盯着那少年,眼圈红红。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大兔子。
“师兄、怎么……来得这么快。”
……
少年不由再次沉默。他并未回答少女的问题,却是轻轻地俯身掐下某根草茎,放到了少女的唇边。
“试试。”
他其实不很会安慰人。或许,只因娘亲去后,他便再也不曾被人安慰过。
有时,那些痛楚或其他,只要忍一忍便会很快地过去。而有时,他会练枪,或是嚼根草茎。
那些酸涩或辛辣的滋味,会使他暂时不去想着那些。故而他的脸上,常带不羁。
孤独也好,疼痛也好。一旦不去想着,便不是那么难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