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带着满身星霜回到西岐城时,东方,不过初露了一丝鱼肚白。
晨星尚未消隐。一抹银白色的月影,正高高地悬在冷色的天穹上。
那老者默默地在城头落了遁光,整了整衣冠,凝神静息。再抬头时,已然又是淡定从容,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捋须,面上露出一丝略显莫测的笑意。随即,一道符印,破空而起。
他举步,正要上前入城。却是脚尖尚未抬起,那眼前的城门,已然在一声沉闷的响动中,徐徐打开。
微风拂过,清冷的晨光,渐渐照入城门内的青石地面。老者微微错愕地看向面前的人影,随即,捋须苦笑。
“四殿下。”
——那敞开的城门后,端端地立着某个身着祭服、面容谨肃的青年。衣襟上的云纹华饰,似是隐隐彰显着他身份的非比寻常。
叔旦面色平静地笑了笑,微微一揖,轻声开口。那声音谦恭且带了从容,听去,使人如沐春风。
“星夜寒凉,丞相为我大周劳苦奔走,旦本为后辈,又怎敢顾自安枕。故此,特来迎丞相回城。”
一架饰着岐周图腾的马车,在那尚且晦暗的天光里悄然停在城门口。车旁有二三随从,却是尽皆低头默立,不发一言。
姜尚不由沉默。却看那面前身着祭服的青年,已是立在一侧,拱手长揖。
他无言数息,终究闭了双眼,沉沉地一叹。
这青年此刻出现在城门前,想来已是通过种种途径,对他此行的目的有了了解。而他从师门归来的这一路,虽使得那封神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可那师弟申公豹之事,又必将使得西岐征伐不断,刀兵不止……
看着那青年恭敬谨肃的模样,老者犹豫良久,终究默然抬步,在那青年的接引下上了车辇。素白的须发在那微风里轻扬,色如早霜。
“四殿下的来意……本相知晓了。”
“若殿下执意如此坚持,本相……便也承惠了。”
“若说那商军围城之事,师门已示意不必担忧。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具体之事,殿下只管宽心便是。”
“其余细则,恐涉及天机,请恕姜尚无法尽数告知。”
……
车轮辘辘。姬叔旦面色平静地听完,眼中的忧色,似是略略淡去了一些。
他抬手,对那车上的老者再度一揖。面上神色略舒,却是依旧谨肃。
下一息,他垂首,低声开口。
“旦,尚有一事不明。”
“那神兽獬豸,自昨日起,忽而与十八甚是亲密。不知丞相以为……此事如何。”
周遭的空气微微一滞。那车厢中的气氛,似是诡秘了些许。
老者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却是顾自仰首,微闭了双目。片刻,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不可说。”
……
……
西岐城内。某处院落。
居室之中,一炉残香早已焚尽。有晨鸟的啼鸣声穿过蒙着熟羊皮的木窗,落入屋内。
王族遣下的侍女轻手轻脚地在那屋外行走。院中的洒扫之声尚未响起,滴水檐下,更漏初断。
幔帐中,某张矮床上的少女倏然睁眼,双眸,清若琉璃。
她静静地调整了呼吸,随即起身,徐徐掀开那层幔帐。
流瀑般的乌发随着少女的动作滑落肩头。那些发丝柔和地微微缠绕,使得那少女的模样,带了几分慵懒。
长宁揉了揉眼,随手将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一双****的细足就这样伸出了幔帐,踏在了地面铺设的苇席上。
王族的居所确是设计得巧妙,地底设以烟道,使得一处炕火,可为整间居室供暖。此刻的地面,虽只是铺了苇席,却并无多少凉意。
一枚深墨色的玉玦自少女衣襟内滑出。其上赤色的丝绳,在微凉的晨光里亮的有些灼目。少女默默抬手将那玉玦收起,眼底的颜色,归于清明。
她跪坐苇席上,随手将衾被叠起。随即自床头矮几上取过前夜备下的衣衫,默默地穿戴整齐。
有些许清光透过窗棂,无声地落在少女的眼瞳里。长宁细细地系好了衣结,微微仰首,眸光在初晨的空气里,明灭闪烁。
那两片樱粉色的唇瓣,早已在静思中抿起。下一息,她用力地闭上了双眼,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近日的种种,着实变化太快。她纵然在清河历练过一番,也颇有些应接不暇。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了叩击声。有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了几分犹豫。少女睁了眼,面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从容与平和。
低头看了眼手腕上依旧缠绕的那一截绫带。少女微微攥拳,起身,开了屋门。
清浅的晨辉自门缝中闯入,洒落少女全身。面前,有数名侍女端了面盆之类,正恭谨地候在门外。
长宁不由眉头微蹙,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用伺候。谁料那为首的侍女顿时一脸惶恐,慌忙倒身下拜,连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伺候得不周。见此,她却也只得一声轻叹,不再多说什么。
挥手示意为首的侍女领着众人,将一干物事先行放下。长宁看着那一众侍女如蒙大赦般趋步,小心翼翼地将洗漱之物送入房中,眼中的神色,似是微微黯淡了些许。
末了,她轻声开口,唇角的笑容带了一贯的温婉平和,语气却是依旧平淡。
“以后放下就好。我……并不习惯被人伺候。”
侍女这才诺诺地退后,又只连称世子尊贵,做下人的不敢有分毫怠慢。少女闻言,终究沉默,略显无奈地一声轻叹。
遣散了众人,那院中的光线,终于渐渐充裕起来。少女洗漱完毕,如往常一般做了早课,随即取了锈剑,将往日所学重又温习一遍。
随之,她收剑呆愣了片刻,见到前来打扫的侍婢时,这才想起这院落并不需要自己去洒扫。便也息了心思,索性坐在门槛上发呆。
王族的贵胄,多在清晨以大鼎将一日的食物烹制完全,祭祀之后,分三餐而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等的奢华与隆重,她眼下却是并不想参与的。
少女回头瞥向屋内设下的灶台,颇有些苦恼地蹙眉。
贵胄居室中的大灶,不过是个带了象征意义的装饰。若用来烧火,却是绝对行不通的。
她不由起身,向着院外走去。却是还未到院门外,便有值守的侍女上前询问,紧张兮兮地欲要安排。
少女一声轻叹,却也没了出门的心思。她默默挥退了侍女,不觉独自一人逛到了后院的梅树下。
罢了,不过只是朝食。
有风悠悠地拂过,带起一丝似是熟悉的浅香。少女只觉得腹中传出细微的响动,不由微微咬住了下唇。
忽而,她鼻尖耸动,琉璃般的瞳仁里,闪过一点疑惑。
下一刻,一个尚且腾着热气的箬叶包裹,便精准无比地落到了少女的怀里。
长宁疑惑地抬头四顾,却看不远处的屋脊上,某个少年的人影一闪而过。下一息,那一抹赤色已然出现在了梅树之下。
少年仰首,勾唇看着她。唇边的草茎,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垫垫肚子。”
长宁不由微愣,却是默默地打开了包裹。蒸得酥软的糜子馍馍裹在箬叶中,散出别样的清香。她正疑惑,却看那少年已是毫不在意地盘坐在青石案侧,环视四周,唇角的笑容,似带玩味。
少女见状,有些苦涩地勾唇。却是随即,轻声开口。
“师兄怎这时来了。”
少年随手将那草茎一丢。深墨色的眼瞳里,藏了三分戏谑。
“昨日来时遇到你四哥,听他说你路上遇了劫。”
“且那日周主的早宴,听说你根本没吃多少。”
“此间并无烟火气,自然没灶;你身边之人又盯得紧,想你也寻不到吃食。常年食斋,晨起见了王族所供的肥腻之物,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武吉说城西有家做的馍馍尚可入口。作为师兄,绝不能看你饿着。”
“果然——我若不来,你就真饿死了。”
长宁咬着馍馍,想起方才的异响,耳根迅速腾起一丝红晕,却是顾自别过脸去,不发一言。少年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竟是莫名觉得她这副别扭的模样甚是新奇,唇角的笑容,无端放大了些许。
然而下一刻,一道玉符忽而破空而至。少年脸色一变,劈手接过,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寒芒。
随手将一只水囊丢给少女,少年的身形随着那缭绕风火的遁光,一闪而过。少女愕然抬头,手中的馍馍,刚刚吃到一半。
她沉默了片刻,旋即无言地打开水囊,顾自啜了一口。那一袭素色的轻衫被春风带起,清若琉璃的眸子里,仿佛,烙印着几分复杂。
糜子馍馍的暖香在唇齿间依稀回荡,一如那一日,乾元山荼蘼架下的月光。少女十指轻握,微抿了唇角,眸光渐凝。
……
……
少年接了玉简,匆匆奔赴城外的军营。一袭赤衣,灼如流火。
落下缠绕风火的飞轮,他掀帘径直闯入了军帐,面上的神情,竟是谨肃得有些可怕。
清晨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营房外丛生的青草,尚且沾染了晨露。值守的军士尚且来不及阻止,那少年的身影,便已然出现在了悬着王旗的几案前。
他的面色尚且未变,呼吸却是颇为急促。一双深墨色的眼瞳直直地对上案前之人的眸底,瞳心,有戾意隐现。
周遭的空气似是忽而被冻结。整间营房,落针可闻。少年的双拳早已牢牢握紧,似是已然用力了很久。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一息。少年缓缓松手,抱拳,终究对面前的两人一揖。
“师叔。”
姜尚从几案前抬眼,面上的神情,似有些复杂。他看向眼前的少年,默默地将两枚令箭放到了案前。随即,淡然开口。
“交割之事已毕。你领了令箭,便去军中报到吧。”
——青铜铸成的令牌上刻着张口的异兽,看去,似带狰狞。其中一枚令牌上的铭文,所刻的,分明便是“姬氏子安”。
那个人叫姬安。姓姬,名安,字长宁。
……
……
少年唇角紧绷,看着那令牌,却是根本未动。
长宁也随他一同入了周营,编在前军。前军之人大多身先士卒、亲涉险地;战事频繁之下如此安排,分明便是要借敌军之手,将那少女斩落马下。
他抬头看向一侧。某个身着云纹祭服的青年,正站在那老者的身后。于是沉默数息,终究又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为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