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短,那也是对视了,那伙人没有说话,双方都没有人说话,快速交错而过的混乱脚步声也还挺正常的,他却紧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啪嗒啪嗒啪嗒……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支队伍看起来有些奇怪了,不是奇怪于他们的“行色匆匆”,也不是奇怪于他们的气势,什么都不是,他心里腾起的所有疙瘩,都是来自于领头那人即使尽力挺直却仍旧驼得明显的背。
这么多双铁靴、皮靴的每一次踏击,都跟踏在他的心窝上似的,他没去想为什么鹰背会带着寥寥二十多人往内城墙急匆匆地赶去,也没想这伙人通过吊索城楼进入内城之后会遭遇到什么,他只希望那女人没有察觉到自己眼里的惊慌,只祈求大家相安无事,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没事的,都穿成了这样,只是他爹的互相看了一眼,没事没事。
啪嗒啪嗒啪嗒……
混在一起的脚步声重新分成了两拨,让人心惊肉跳的那拨正在远去,就在他要舒口气,要将眼睛睁开时,身后传来了草拟吗的声音。
一个频率特别快的脚步声离开了那支队伍,快速地逼近,快得能让人联想到火蝎那对跑动时上下飞颤的兔子。
对方居然仅凭一个眼神就怀疑上了他!
“站住!!”
火蝎喊得声嘶力竭,冲至圣殿骑士队伍的最末尾时嘭地一声,撞到了出手拦截的骑士身上,她喊了声滚开,但嘴还没张开就已经抽剑挥砍,猝不及防之下,其中一名圣殿骑士的上臂中剑,嘶啦一声响,甲胄撕裂,血被剑刃挥洒而出。
不过她也没有讨到好,腹部吃了一脚,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一下子就摔出去了七八米远。
一个紧跟而出的男佣兵赶过来扶起了她,是毒钩,毒钩之后,是一整支调转了矛头的佣兵队伍。
“你发什么——”
“是他!”
火蝎一手紧捂小腹,一手指着趴伏在圣殿骑士背上一动不动的艾尔,嘴唇颤抖鼻翼翕动,几乎已经泣不成声,“是他!!”
“谁?”
“是那个瘸子!”
瘸子?毒钩猛然想起那个冒充铁贝劫走林地玫瑰的家伙,腿上似乎是有那么点问题,他们已经确认了劫匪和欺辱火蝎佣兵团的家伙就是同一个人,难道现在火蝎指着的,就是那个毁掉铁三角的大好局势,害得他们此时败走内城的觉醒者?
鹰背赶了过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
相同的问题在圣殿骑士队伍中也被提出,他们停了下来,婕拉走到了胳膊受伤的兄弟身边,检查了对方的伤势,又瞧了瞧停在七八步之外的黑甲佣兵。
“不知道,那个女佣兵想要冲击队伍,我就伸手——”
“跑!”
骑士的话被一声低喝打断,婕拉看向发出低喝的人,是艾尔,价值200金币的通缉犯瞪大了双眼,大得像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那惊诧莫名、悔恨交加的眼神将好几名圣殿骑士都看愣了。
“婕拉,快跑!没时间解释了!”
如果不跑,他们9个人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对方的人数是圣殿骑士的两倍,而且尽是鹰背团的高层,不仅有鹰背、毒钩,还有原先与他交过手的三名觉醒者……不,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其他人动手。
可是要让圣殿骑士们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跑,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婕拉知道对面的是鹰背,知道双方人数的差距,也知道圣殿骑士此行的主、次要任务,更猜到了艾尔可能是和对方有过节。
也就是因为知道这些,她才没有拔剑就上,从来都是她欺负别人,哪有她被人追着跑的道理?
而且被抽掉出来参加此次任务的,统统都是背负了裁决之名的大骑士,其中最厉害的盖奇,就是她都不能轻易战胜,对着裁决骑士下达逃跑的命令,这种事……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羞耻。
“跑啊卧槽!你——”艾尔说着脸色一变,佣兵们已经走过来了,他慌忙跳到地上,拽紧了妮萨的小手,只等双方冲突一起,就赶紧跑路。
其实人家是来找他的,就道义上来说,他实在是不该继续躲在金甲骑士的队伍里,将这些无畏的战士牵扯进来,白洒热血。他应该怀着[让妮萨和骑士们安全抵达南门]的想法偷回暴风,自己跑路,将这找上门来的祸事带走。
可是以这两个女人的脾性来看,要让她们说出[我们不认识那个瘸子,你们去追他吧]这种话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既自责,又难过,却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铿锵声连成一片,佣兵们拔剑了,圣殿骑士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走在最前边的是毒钩,脸上阴暗,一双钩子似的眼睛谁也不看,唯独盯着金林之中的艾尔,那里边是中烧的怒火、滔天的仇恨。
在其之后是掀掉头盔,将脸上的剑伤笑成曲行毒蛇的鹰背,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在笑,笑声刺耳,仿佛是雄鹰从高空俯冲而下撕裂空气的尖啸。
骑士们持剑而立,双方接触时,最先动手的是毒钩,他太激动了,脸上涨红了一片,张嘴咆哮时脸上的肌肉仿佛都被扯出了血,佣兵长剑撕裂空气,带着仿佛要将眼前挡路之人劈成两半的气势从上至下与婕拉横在额前的阔刃剑撞击到了一起。
拉开混战的,就是这一击所产生的巨大声响,雇佣兵嚎叫着冲了过来,骑士们奋起迎敌。
毒钩毕竟是从上击下,女骑士双腿微曲,身形被压低了一筹,两把武器相交之处瞬时就各自缺了个大口,巨剑几乎卡入单手长剑剑身的三分之一处,长剑扬起还欲再次砍下,站在婕拉身侧的一名圣殿骑士抬脚直取毒钩伸展开来的腰部,嘭地一声响,毒钩倒飞而回稳稳落地,发出闷哼的却是圣殿骑士。
骑士收回来的脚板上,一柄匕首齐刃而入靴底,匕刃刺破脚背从金甲中钻出,鲜血淋漓,两股大力相互叠加之下,金色铠甲给人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单薄!
接着冲过来的是鹰背,看着像是想要抬手解决掉弯腰拔匕的骑士,却被婕拉撞了一下狠的,闷哼着跌到一边,站立不稳中又挨了盖奇一肘子,再次改变了移动的方向,竟然瞬时就接近了处于后方牵着妮萨拔腿欲走的艾尔!
金戈交击声连绵不绝,闷哼嘶吼声此起彼伏,几乎每一个骑士都被两个敌人纠缠住了,他们无法顾及队伍中的两个假骑士,只是过来一个鹰背而已,按照神秘大个子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这怎么能不是大问题?!
孤身入围的团长大人趴在地上嘿嘿嘿直笑。
艾尔一眼就筹到了对方右手上的异样,心里瞬时回转了千百遍的[卧槽卧槽!!],要把这比弄走!!
大概真是心灵想通的力量在帮忙,妮萨窜过去揪住了鹰背,轻哼一声就将对方甩了回去,乱战之中,暴露性别的娇叱得到了很好的掩饰。
在加持了勇气祝福与暴风之速的情况下,这一手所展现出来的效果理应让人不得不为之侧目,一个披甲大男人,按照那个高度、角度来看,大概要被扔得越过二十多人的战场,但与之相比,纠缠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绿光更加让人不可忽视。
那是从一枚藏于掌心的黑色戒指所扩散出来的多条绿色光带,鹰背的手臂被光带分解重组,变成了棕毛密布并且正在迅速膨胀着的熊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在给它泵气似的,但任何看到这种变化的人都不会认为促使它膨胀的是轻飘飘的气体。
那是足以撕碎血肉的巨大力量。
光带盘旋而上,速度很快,就像勇气祝福在体内生成的暖流的流速一样快,他在空中惨叫出声,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楚。
当绿光缠绕至咽喉,人类的嘶吼迅速转变成了野兽的咆哮,人人都下意识的抬头往上边瞥了眼,然后再将视线移回身前对手的身上时,眼神已经变了味。
魔法产生的辉光消散,巨熊从天而降,[轰隆]一声响,地上的人只觉得天摇地动,可为何这颤动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
因为它在飞奔!
颤抖的大地之上,是嗜血兴奋之黑色与惊惧无畏之金黄的激烈交锋。
它太大了,一掌挥下来,或许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拍死吧,艾尔拽紧了手里微凉的柔荑,朝前边正和毒钩打得难解难分的婕拉吼道,“婕拉!”吼完之后,就拉着心爱之人跑吧,他谁也顾不上了,“再不跑,你的兄弟就要死完了!!!你的任务也——”
“吼!!!”
巨熊撞入人堆,离它最近的一名躲闪不及的圣殿骑士被撞得飞上了天,身上的甲胄反射着阳光的金黄,仿佛要与刚才从天空划过的熊之绿光争锋斗艳,又像是要为被打断的警告提供最有利的证明。
“万斯!不!!”
金色闪光还未飞至最高点,巨熊掠过,一口咬中名为万斯的圣殿骑士,巨颚夹扁胸膛,利齿刺穿铠甲深入骨肉,骑士连叫都叫不出,躺在棕熊的嘴里像是个浮浮沉沉的烂番茄,一路挥洒着滚烫的信仰与誓言之红。
艾尔的心被灼得刺痛了一下,他可以拒绝的,仗着妮萨的实力,婕拉绝对不能架着他上路,如果拒绝了,那名圣殿骑士就不会死,他从来没有朋友,他想要和这些金甲骑士们成为朋友,每一个,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却为对方带来了致死的祸患。
未体验朋友之情,却饱尝逝友之痛。
巨熊过处人群波分浪裂,鲜红挥洒,黑甲佣兵们如见血的食人鱼,圣殿骑士节节败退。
女骑士终于接受了艾尔的劝告,与气势越发高涨的对手交换了一拳之后,边大声呼喊边与同伴协同南奔。
得跑,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另一名圣殿骑士,是盖奇,是她,他们都会死的。
金色在逃窜,妮萨将瘸子艾尔拦腰抱起快速飞奔,可她毕竟不是觉醒者,无法发挥暴风应有的速度,而且艾尔喊完之后,巨熊几乎已经冲破了人群,双方之间那一小段的距离似在接近,又似在拉远,无论怎么看,他们都跑不掉。
瞥了眼前方堆成小坡的那一大堆干草,妮萨低头提醒,“你忍一下!”
“什么?”被这样拦腰抱着跑就已经够丢脸的了,你还要作甚?!艾尔心头浮起了不好的预感,然而这预感还留在对方的怀中,他人已经被抛了出去,噗地一下,砸穿了草堆,滚到地上。
滚动停止,恍然间,大地仿佛都被他砸得猛地一震,他晃了晃被扔的晕乎乎的脑袋,爬起来往后看去,恰好看到似乎也是刚刚爬起来的巨熊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被一记超长的鞭腿抽中脸颊踉跄侧翻,大长腿的主人,自然是他的亲亲宝贝。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为其欢呼,可一开口却变成了,“卧槽!”
巨熊用前掌拂开了对手势大力沉的劈砍,直朝他飞奔而来,被甩开的妮萨似乎一下子就慌了神,丢掉了手里的阔刃剑,死命追赶,大地颤抖,却颤不过艾尔的心,它跳得像是疯了一样!。
因为那双熊眼根本就没有在看他,它们略微倾斜,似在等待送上门来的猎物!
不,不要,他张开口奋力呼喊,可还是慢了,那道追赶的金色身影躲闪不及,被突然挥至身侧的熊掌擦了一下肩膀,变成了一支打着旋激射而出的箭矢,准确地穿过了南门大道边上一栋楼房的大门,屋内顿时就是乒铃乓啷的一串乱响。
“吼!!”
它发出了满含得意的咆哮。
艾尔紧捂胸口,嚎叫着朝房子冲了过去,仿佛那一巴掌是拍在了他的心上,不,要比拍在心上还要疼,疼到了骨髓里,他当初也是被这么拍了一下,然后去南门的时候一路吐着血,若不是格兰出手,他也活不成。
那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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