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那件蓝色的递给我。”高易吩咐道。
马汉从架子上拿起一件粉蓝色的背心服侍高易穿上之后,转身又把外套拿在了手里,等高易扣好背心扣子,他又帮助高易穿上了外套。
高易照着镜子,他身上是一件及膝的长外套,但前襟下摆却被裁剪成了人字形向两旁披开,他下身穿一条被称为“开司米条纹”的灰色条纹裤,背心颜色鲜亮,领带是灰色的。这是典型的晨礼服穿戴。
晨礼服虽然有个‘晨’字,却能穿到晚上六点,是男士们整个白天的正式礼服。相比于千篇一律的白领结、白背心、硬胸衬衫、黑色燕尾服、黑裤子、漆皮鞋的正式晚宴礼服,晨礼服是允许在规则范围内稍加变动的。譬如,外套可以有黑色、灰色两种选择,但面料必须是一种叫“鱼骨纹”的呈人字斜纹的羊毛呢;裤子可以是黑白格子纹,或者黑色,银色,白色和木炭灰这四种颜色里任意组合而成的竖条纹,但是如果裤子的底色是黑色的话,那么晨礼服就不单单是晨礼服了,而升格成了晨礼服套装,此时必须搭配黑色背心,以及黑色外套。这种套装是在正式场合穿的,诸如典礼、葬礼之类的。
高易今天去的是俱乐部,虽然属于社交场合,但称不上是正式场合,所以他选了一条灰色的条纹裤。外套自然是黑色的,他还置办不起两件外套,如果是灰色外套的话,正式场合就没法穿了,而且相对于灰色来说,黑色和什么颜色都能搭。
在背心上,高易想选择一件颜色轻松些的,所以选了粉蓝。粉蓝色其实不太合乎规矩,因为按照传统,背心只能是灰色、浅黄色或者黑色,但高易就是想显出一些与众不同来。
“帽子。”高易说道。
“黑的还是灰的?”
“黑的。”
马汉把帽子递了过来,高易戴上后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黑色的帽子一压,粉蓝色顿时蔫了下去。
“请把灰色的帽子递给我。”
灰色的帽子戴上后,整体风格看上去就更加不搭了——浅灰色的帽子、领带,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外套,粉蓝的背心,四种颜色杂乱无章的堆叠在一起,活像个卖弄风骚的浪荡子。
高易把外套脱了下来,接着又是背心,然后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背心。他照了下镜子,又把外套重新穿了回去。
“马汉,那条银灰色的领带。”高易吩咐道。
银灰色带着暗花的丝绸领带被换上去之后,高易整了整帽子,对着镜子摆了个姿势,经典的颜色搭配果然是不能随便乱换的,镜子里的他果然显得顺眼多了。
马汉把怀表递了过来。表链用的是T型头,使用起来非常方便,只要将T型头由外及里插入背心上的一个扣眼,然后把它竖起来卡住扣眼就可以了。至于具体选择哪个扣眼——同袋口齐平,或者更高一个位置的扣眼都行。
高易选择的是更高一个位置,但他并没有把T型头插入扣眼,因为插了T型头,纽扣就无法使用这个扣眼了。他把T型头插入了纽扣底下专门为了它而设计的一个扣眼里。
包括上个礼拜穿过的那套晚礼服在内,高易这次一共定制了三套细节考究、做工精良的套装,除了这套晨礼服,还有一套是日常起居的三件套。其中仅这套晨礼服就包括了一件外套,一双牛津鞋,两条裤子,一条深灰银白条纹、一条黑色深灰条纹,黑、黄、灰、蓝四件背心,黑、灰两色帽子,一打衬衫,若干条领带、手帕。
这么多衣服花了高易多少钱呢?说来很难让人相信,只有二百二十块大洋,而在扣除掉花在衬衫、皮鞋、领带、手帕、袜子、帽子这些成品上的一百块钱之后,他实际消耗在定制上面的费用才不过区区一百二十块钱。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一百二十块里,还包括了面料成本。要知道,如果让一个英国人来订购这么多、这么考究的衣服,没有个一百镑,也就是一千大洋,是完全不用想的。高易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祭起了一样大杀器——上海的红帮宁波裁缝,总的手工费用才二十块钱,剩下那一百块是高易采购面料的钱。
打了个响指,高易接过马汉递来的手杖,在镜子前摆了几个造型。堪称完美,衣服完全贴合自己的身材,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定制的。唯一的装饰物——表链也很好的点缀了这套礼服,尤其是链端垂荡着的那枚红色吊坠。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是由一个宝瓶形的红色景泰蓝鼻烟壶加工而成的,除此之外他的两枚袖扣以及手杖的黄铜杖头上也镶嵌着同色系的红色景泰蓝,相比起昂贵的宝石来,这些淘换来的残破品经过重新设计改造后,看上去反倒是品味雅致、更胜一筹。
穿过摆满了瓶瓶罐罐、培养着菌株的私人实验室,高易步出门外。他如今已经搬到了前楼的大客房里,并且把两间客房间的隔板撤除,重新并为了一间。前后楼之间也完全打通,前楼当卧室,后楼当实验室兼培育重要菌种的育菌室。
下得楼来,正好碰上老板娘,高易对她行了个西式的脱帽礼,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想要说些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上了马车后,高易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才刚到九点。他用手杖戳了戳车顶,马汉从车外车夫身旁的座位上俯过身来,凑到车窗跟前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就按照刚才我给你的地图上的标注,我们先去转上一圈。”
“是的,先生。”
马汉从怀里拿出地图,看了几眼,小声对马夫吩咐了几声后,马车启动了起来。
地图上标的是租界内所有中药铺子的位置,是高易叫林生去搜集回来的。虽然他现在外表看上去光鲜,但是实际上已濒临破产边缘,只要阿金今天工作效率稍微高点,能做出两百斤梨膏糖来,他妥妥的就再一次成为负翁了。好在他如今凭个人信用还能撑得住,但是如何把手头这些梨膏糖卖出去已经成为了当务之急。
马车在租界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或快或慢的奔驰着,偶尔停下来一会,但接着没多久又会重新启行。
高易甚至不用下去问,就知道这些铺子百分百没戏,因为这些都是卖散药的店,没一家是有成药卖的。
林生所标注的这些中药铺子,都在他双脚能走到的范围之内,所以并不是很多,范围也并没有多广,不过半个钟头功夫,马车就兜了个遍。
马汉扒着座椅靠背,又一次把头探到车窗旁问道:“先生,地图上标注的地方都去过了,还要去什么地方吗?”
高易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现在就去苏格兰俱乐部吧。”
苏格兰俱乐部座落在极斯菲尔路上,需要越过泥城河——西藏中路未填河前的名字。马车当前位置在北京路上,沿着北京路直行便是通往新闸路的北泥城桥。
马车自北泥城桥越过泥城河之后,朝南沿着一条小路拐去,没行驶多久又是向右一拐上了条路况稍好的黄泥石子路。
高易等马车行驶了一阵才认出来,现在是在白克路上,也就是后世里的凤阳路。这条路如果按照正确的发音,其实应该被称为伯基尔路,它起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祥茂洋行的创始人伯基尔。
这条路是租界越界筑路时新开辟出来的,还没到五年时间,两旁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店铺,都是些占地颇为广大的中式建筑的连绵院墙。
马车又行了两、三分钟,高易突见窗外的一段院墙缺了一块,有个铺面摆了个摊子凸出在路面上,周围虽然称不上人山人海,但至少围着五、六十人。那个摊子后面架着四个大箩筐,在阳光底下银光闪闪的,站在摊子前的几名伙计,时不时的随手一抛,空中便是一道银线闪过,落入箩筐之中。而那摊子上所卖的货品一枚枚丸子模样,外面白纸包裹,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药丸。
车行甚速,不过三、五秒钟便从铺子前面掠过,高易连忙起手杖戳了戳车顶。马汉又一次趴到了窗口,这次还没等他开口相询,高易便做出了停车的手势。
马车又跑出去七、八十米方才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调头行至铺子的马路对面停了下来。高易换到了车厢的另一边,打开了窗户,顿时一股熟悉的味道飘了进来。他都不需要细看,就知道对过这是在卖着什么东西。
高易打量着对面的铺子,只见门匾上写着“壶济春”三个大字,没有楹联,但门旁却搁着两块木牌,一写“官拣人参”,一写“广东药酒”,旁边还有小字,一写“货真价实”,一写“言无二价”。果然是家药铺,但卖得东西却挺杂。
再看门前的摊子,后面却是竖了根竹竿,上挑白布一帘,写着“亚支那”三个墨字,听名字便像是日本货。
高易不禁把下巴撑到了手杖上,迟疑不决起来。
就在他沉思的档口,只见店里走出两个人来,旁边那个中国人高易没去理会,他关注的是当前走着的那个穿着传教士长袍的外国人,那不是李德立吗?但是,据高易所知,他是上海滩禁毒运动的推手之一,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高易并没有下车去跟李德立打招呼,而是吩咐马车启行继续去往苏格兰俱乐部。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的时候,高易心中有了个决断,与其他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还不如求朋友们帮忙,毕竟他现在混的是上海滩最顶级的圈子,没有之一,他觉得是天大的难题,到了别人那里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譬如,找个药铺什么的,对李德立这种在中国手眼通天的人物来说或许写封介绍信、批张条子就能给解决了。再说,他为什么要在中药铺子一棵树上吊死,当成西药卖不行吗?反正没用完的那可丁还有的是,搓个西式药丸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连工艺流程都不用改,无非铜盘里摊层面粉糊糊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