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级的起居室改变了很多,倒不是说家具或者陈设格局有了多大的变化,而是四面墙上的铜版画、油画、版画、彩绘挂盘这些小装饰全部被撤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易的照片,甚至连戴茜最爱的金边大镜子,以及宋爱林的那幅水墨画都被他的巨幅照片所替换。这里俨然成了高易的一个粉丝俱乐部。
小小的起居室里聚集了二十多个小姑娘,除了十年级的六位之外,其他从六年级到九年级的都有,她们几乎全是在那场球赛之后成为高易粉丝的。
六月底正值梅雨时节,气温虽然不如伏天高,但却闷热异常,若能静下来还好,但只要稍许动一动往往便是一身的汗。女孩子们都穿着清凉的丝质中衣,手中摇着各式的小扇,但还是止不住汗如雨下,把前襟后背都打湿了,勾勒出一朵朵小蓓蕾的轮廓来。
“呀,这就是德国侨报上的那张照片吗?放大了真好看啊!”
“真的呢,连头发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报纸上登的小照片跟本不好比!你看这眼神,好凶!”
“踢球的时候当然要凶啦,不凶能踢得过别人吗?”
“我讲的“凶”又不是不好的意思喽,是很锋利,很凌厉……让人见了害怕……总之,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你们不要吵,看这里,这一点点的是汗水吧!哎呀,连甩出来的汗水都拍下来了。”
让女孩子们忍着这燠热难当的天气、忍着这么多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激动到汗流浃背的是一张摊在茶几上的高易的大幅照片,跟屋子里其他照片不同,在这张照片里,他不是站在那里摆出一副好心情的模样来等着别人来拍,而是高高跃起正在奋力的顶向一只飞过来的足球。
“这次戴茜立了一大功,等会把我的那张照片移到旁边去,把这张照片挂在当中。”
说话的是宋爱林,她说的那张照片是一张手工上色的彩色照片,苏格兰短裙上的格子、球鞋的鞋带、小腿上的长筒袜,无一不用恰当的色彩描绘得清清楚楚,唯有高易的脸色,按照这个时代的喜好,被涂成了婴儿肌肤般的红润色泽,看上去着实有些让人瞬间出戏的感觉。
“还真是汗水呢!”宋爱林抚着照片上高易脑袋旁边的一些小颗粒说道,其中最靠近他头发的几个颗粒呈现着完美的水滴形状。
“现在的照相机已经这么厉害了吗?连飞出来的汗也能拍下来?”
“拍这张照片用的可不是一般的照相机,是Marey's photographic gun!”戴茜颇为得意的卖弄着刚学到的知识。
为了这张照片她可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但打扮成了洋婆子的样子,还第一次在里面穿上了把人勒得半死的紧身衣,然后仗着自己这张西洋式的脸蛋,混进了德国侨报社,装可怜扮小意儿,甚至还不惜抛了几个青涩的媚眼,这才千辛万苦的借到底片,把照片给印了出来。
戴茜一直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女孩,然而在那场史考托杯决赛上,她第一次经历了为别人的喜而喜,为了别人的悲而悲,为了别人的痛苦而伤心垂泪,为了别人的胜利而欢欣鼓舞,为了别人的欢呼而忘乎所以。在那场比赛里,她第一次完全忘记了自我。而在比赛过后,一个比父亲更强大、更完美、更值得崇拜的形象进入了她的心间,虽然没有完全取代父亲在她心中的位置,但却遮掩住了父亲带给她的阴影,神奇的把她从之前的一连串创伤中给治愈了。所以为了心目中的这尊新的偶像,戴茜是不惜做出一些以前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疯狂事情来的。
“枪?”女孩子们对“gun”这个词很敏感,对于照相设备来说这个词汇似乎过于暴力了些。
“没错,马雷照相枪。样子就像把大号的莲蓬枪,再加个可以抵在肩上的枪托。”戴茜一边手上比划着,一边说道。她所说的莲蓬枪,有个正式名称叫作左轮枪,不过此时这个译名还没有被定义出来。“拿照相枪拍照就跟打枪差不多,同样也要瞄准,把枪管,也就是镜筒,对准要拍的东西。然后像用单筒望远镜一样,拉这根枪管一样的镜筒来调焦距,接下来一扣扳机,下面的那个装着胶片的轮子就转起来了。听说每秒能拍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的曝光时间是七百二十分之一秒,也只有这么短的曝光时间,才能把运动中的目标拍得这么清晰,否则的话画面都是模糊的……”
“嘭”的一声,就在戴茜现学现卖的描述着马雷照相枪的时候,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推开,楼巧云从外面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唉呀,你要死啦,开门这么响,把猫头鹰招来怎么办?”女孩子们群雌粥粥,纷纷出言呵责楼巧云,她们现在的穿着打扮,可不符合学校的要求,要是把舍监猫头鹰招来就麻烦了。
楼巧云根本没理会她们的反应,而是大声说道:
“高易先生下个学期不再教我们啦!”
见众人一时间懵懵懂懂的没有反应过来,她加大了声量道:
“高易先生辞职啦!他下个学期不会再到学校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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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LOVE,GROW”
此时中西女塾的校训并不是后世市三女中的IACE——独立、能干、关爱、优雅。
“生活,爱,成长”的横幅标语之下,是除了中途辍学的朱金凤之外,十个年级的所有九十八名女学生。
“Cheers!”随着摄影师的一声喊,女孩子们齐齐露出了牙齿。
“嘭”的一响,镁粉闪光灯腾起一股浓烟,女校1903年的第一学期结束了。
跟兴高采烈回家去的低年级学生不同,高年级的女学生们各个都垂头丧气的,高易先生连典礼与合影留念都没有参加,让她们彻底失去了这最后一次一诉衷肠的机会,手头上那些精心准备的小礼物也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戴茜、宋爱林、郑苏三人走在失望的人群中,同样没精打采的。郑苏由于受到同年级学生的排挤,自从那次球赛之后,就成了戴茜和宋爱林的小跟屁虫。
“我们索性出去逛逛吧,中饭也别回去吃了,就在外面吃。”戴茜提议道。
宋爱林非常难得的表示了同意,郑苏自然也没有意见。
宋爱林和郑苏都是没有马车的,三人一起上了戴茜的那辆车,又把宋庆林和宋美林这两个小孩子也一起捎上。
马车先是停在了学校隔壁的慕尔堂放宋氏三姐妹下车,宋爱林进去打了个招呼后再次回到车上。
“你不用给家里打个招呼吗?”戴茜问郑苏道。
“不用,我阿爸到机器厂上班去了,家里就几个阿妈,她们不管我的。”
戴茜点了点头,吩咐马车启动去四马路福州路。她们刚才商量好的,今天去一品香番菜馆吃番菜,帮郑苏开第一次洋荤。
一品香在福州路二十二号,是一幢占地颇广的二层建筑。
女孩子们下了车后正准备进去,突然街上几乎所有人都朝着她们的身后望去,女孩子们于是也不明所以的回过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一辆纯白色的车子驶了过来,令人惊奇的不是这辆车子的颜色,也不是它的前面没有马匹牵引——去年上海滩已经见识过不用马拉的汽车了——而是,这辆车子的前面凸出了一大块。上海人所见到过的汽车样子同马车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车子前面没有马而已,哪里像眼前这一辆,除了同样是四个轮子之外,简直跟马车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这辆车隆隆的驶过戴茜的马车,然后“吱——”的一声,后轮间冒出了一股青烟,车子刚开始好像刹不住一样,一顿一顿的往前直冲,过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如此大的动静把周围的几匹马吓得“咴咴”直叫,幸好旁边都有马夫在,赶忙抓住辔头安抚起来。
接下来,这辆车又向前开了一小段,随后再次“吱——”的一声,又是一番很大的动静才挺稳当,接着,它开始斜着往后倒退起来,然后车身逐渐拉直,停在了路边。这一次它停得十分平静。
车门打开了,从车上下来一名服饰考究的高个子男人,黑发黑眼却一副外国人相貌。见了他,一品香门口的伙计连忙点头哈腰的迎了上去。
这时,车门里伸出一张外国女人的脸来,用蹩脚的上海话说道:“虾仁粉饺、西米布丁,我要。”
眼前这两人戴茜她们三个都很熟悉,一位是高易先生,另一位是校长连吉生的侄女,植物学教师麦克布莱德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