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它竟然真的存在。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漫无边际的幻想,一次极度疯狂的冒险……但当它活生生地躺在我面前时,我身体里却涌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恐惧吗?
不是。是一种身体的血液在澎湃跳动想要冲破平庸束缚的感觉。
从远处看,它像是一只侧卧着的慵懒小猫,在迷雾中向我招手。随着我们的船慢慢靠近它,视野推开迷雾,它也逐渐变得巨大,巨大得足以将我们所有人都吞噬掉。
没错,是我们。
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岛屿震撼到的不只是我,而一共有七个人,七张面孔分别是四个男人和三个女人。我们每个人彼此都素昧平生,但却因为各自的某些原因组成了这样一支队伍,而目的地就是眼前的它——治愈岛。
这是一座在世界上最精确的地图上都无法找到任何标注的岛屿,也许是因为它的面积太小不足以在地图上记录,也许是还没有人揭开过它的神秘面纱,也许是……它根本就不存在。
但在地下网络中它却享誉盛名,受到无数冒险狂热者的追捧热议,关于它的描述极简短却足够让人深陷其中:它神秘中充斥着威严,恐怖却又富有魔力。最重要的是,关于它有着这样一个传闻——它可以治愈一切。
“一切”是一个很宽泛的词汇,宽泛得有些空洞,钻研进去会让人感到无力,像浩瀚无垠的宇宙总是让渺小的万物苍生心生畏惧。它可能指的是人,动物或者植物,又可能指的是身体上,心灵上,精神上等方方面面各种需要治愈的方向。而关于这座岛却没有官方的讯息能解释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零零散散的碎言飘浮在它神秘的外层,无影无形,漂浮不定。
其中不乏“岛上有着无尽的财富与宝藏,可以满足人的贪欲”这类俗套的传闻;也有“它可以治愈一切顽疾之症,癌症肿瘤甚至残疾”这种令人向往的医学奇迹。但究竟是真是假,没有人知晓……
我们的表情还处于呆滞的状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传说中的岛屿就这样在我们面前越来越清晰,我甚至一度以为这又是一次海市蜃楼般的玩笑。
之前,有不少冒险者也像我们一样找寻着它,但关于它的地理位置信息还是那么苍白的几句描述,我们就可以猜测到结果了:没找到,或者找到了却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告知世人。
但在我们眼前的它却那么真实——向视野两侧延伸的岛屿边岸像张开双手的怀抱,正在慢慢将我们拥入它的怀里。这种感觉令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由之前的一丝激动,逐渐变得不安惶恐,仿佛我们正在靠近的“双手”一会就会把我们扼死在它的怀抱里。
不过恐怖并没有持续很久,毕竟来到这里的人如果怕死,恐怕早就在之前的种种险情中退缩了。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这份恐惧一定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某个脆弱的地方,一旦它的保护外层被捅破,那么恐惧将会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每个人的神经。
那么我们是幸运的吗?一个声音在我的心底发出,我可以感受到是反问,而且是一种否定语气的反问。虽说如此,心中激起的兴奋浪花足够盖过那种疑虑。
因为我爱冒险。
这个疯狂的爱好是三年前发生的一场意外事故所激发出来的,在之后的三年里,徒步穿越尼泊尔,自驾荒漠,攀登珠峰……这种冒险的刺激感觉更加如同血液一般根深蒂固地流淌在我身体里。而这一次却令我有一种额外的感觉。
船继续靠近岛屿,距离能够让我们看到岛上的一部分概貌。从我能看到的景貌,从最近的开始依次是:红黄的沙滩,有些突兀的岩壁,陡峭的小坡谷,浓茂碧绿的森林群。
再往远去我的视线受到阻碍无法观测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森林尖端。但我注意到在远方的森林群上空弥漫着丝丝白色的气体,这份装饰让这座岛充满了幻境一般的色彩。
是雾气吗?我不敢断定,感觉它像是人呼出的气体,这种感觉瞬间让这座岛有了生命。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包括我在内,身旁的其他人也都转过头寻找打破这一宁静的源头。而找到的答案则是一个黑洞洞的相机镜头,光亮的镜片上映射着我们表情各异的脸。
“让开一下,你们挡住风景了!”一声娇嚷后,镜头的一侧闪出一张略有愠怒的面孔。
是她,一个在这个小队伍里,我特别留意过的人。
方筱,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拥有着女人这个年龄段该有的一切——俊俏的脸蛋,大而有神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身材高挑凹凸有致,活力四射……
但她让我如此关注的并不是这些徒有虚表的东西,而是出于对她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队伍里的费解与顾虑。
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在最初队伍刚刚整合时,这次冒险的领队为我们每个人都邮寄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密码箱。大小比普通旅行箱小一些,但材质却绝非那么普通,质量极其轻,却无比坚固,除了用密码打开外几乎无法用暴力打开。
在黑箱里有一张纸片,在上面领队明确指明了所有成员只有这一个箱子可以携带,里面随意装什么,但除了这个箱子外不能携带额外的箱子。关于这一点他并没有讲明原因。但我知道,我们的主要补给肯定另有方式运送,而且来这种地方并不是旅游度假,可以大包小裹带上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精简的必要性有时会关乎到生命。
但是当我们几个互不相识的人第一次集聚在一起时,彼此率先打量得便是各自的黑色箱子。相互猜测着对方会装着什么。但所有人都刻意保管好自己的箱子,似乎里面装着的是全部的身家性命。只有她除外。
坐在通往未知目的地的车上,她便第一次打开了密码箱,不大的空间里面净是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与色彩艳丽的衣裙,其中就包括她此时手中的相机,一部索尼的高端相机。而在车上的大多时间里,她都在细心装扮那张脸,原本清纯可人,浓妆之后反倒没了那种气质。
从那时起,我便心生了疑虑:这种花瓶一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一个团队感极强的人。这在我的工作中可以看出来,在我的团队工作,如果你没有真才实干的能力,那么请收拾好你的东西走人。
你也许会觉得我很刻薄无情,但职场如战场,而且是一个几十亿人的战场,一个拖后腿的成员可能就会葬送整个团队的努力,我会掐灭失败的火种,哪怕只有一星,在优胜劣汰的世界里,如果想要成功,你不能有半点仁慈。
但在这个团队里,我不是领导者,不能决定谁的去留。如果是的话,参加这种可能有去无回的冒险,筛选的力度一定会非常严格,绝对不会这么草率地让这种以度假为目的的人进入我的团队。
当然,我也不会因此就将她忽略,毕竟来到这里的人,说句难听点的话,目的都不单纯。
咔嚓……
又一声清脆的快门声,这次镜头的方向竟朝着我。
我有些恼怒,本来心中就有很大的意见,不悦的情绪一下子全都表现在脸上。但她却不以为然,也许并没有看出我脸色的变化,反而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有诱惑的笑容,让我内心涌现一股更加厌烦的情绪。
这种笑容我曾见过太多,是那种不想努力想通过肮脏的手段走捷径的人,他们惯用的笑容。虽然不知道在她脸上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可我还是无法抑制想要斥责几句。
但一个温和的声音却赶在我爆发前发出。
“方小姐,我们马上就要登岸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请将你的私人物品放到‘安全箱’里。”
说话者是我们此次冒险的领队——木为生。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微微灰白的头发修剪整齐,一双墨黑的眼睛,偶尔会反射出精锐的光芒。他说话时语气总是温润柔和,举手投足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涵养。刚见面时据他自己的介绍,他是一名医生,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絮言。但这已经足够了,医生在这种地方就是上帝一般的存在。
其实,并不是只有他这样,我们初次见面时,每一个人都很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有的甚至只报了一个名字,就不再说话。
我曾凭借多年看人的经验,想在他们的脸上寻找到他们的职业,以及来这里的目的,但过去的一切似乎在他们选择来到这里时就已经被抹去,而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可能都不是真的。但我没有隐瞒,当你来到一个是天堂亦或地狱的地方,时间久了名字可能成了你唯一能找回自己的途径,我不想连着这个都忘掉。
方筱涂抹艳红的唇角微微翘起,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贵重的相机关上,放到黑色的密码箱里,然后几乎用尽力气重重地合上了盖子。她这样表达自己的不满更让我感觉她就像个小孩一样,在被大人训斥后无奈的抗争之举。
木医生并没有在意她的表现,倒是看了我一眼,仿佛看穿了我刚才的打算。
“大家也整理一下吧,我们就在这里下船,一会乘坐小船上岸,”木医生看向另一侧,“塔力先生能否过来帮我一下?”
他说完,从我们当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他沉默不语跟在医生身后。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燃起一些想法。这个被称为“塔力”的男人,应该是我在这个队伍中最欣赏的人,或许说,最让我认可的队友。
光从他的外表上来看:有些黝黑的皮肤让原本就发达的肌肉更加有一种层次感,看得出来这是经常锻炼的结果;棱角分明的脸颊始终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这说明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我仍能看出他对无尽痛苦与憎恨的隐忍;像鹰一般敏锐凌厉的眼睛在脸上炯炯放光,可能一眼就可以将对方的想法看透,比如我刚才的举动。
我望着他们消失在舱室的背影,思绪如同波澜一般泛起。
方筱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着:“哼!方小姐……小姐……哪里小啦?”说完还挺了挺坚挺的胸部,想证明什么。
就在此时,我身旁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一直绷紧的神经猛地扯动了一下。我警惕地看了一眼来者,是队伍里最后一个男性。
“嘿,兄弟,可以啊。”
还未等我对这个人有所回忆,他倒是先张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但他的眼睛却朝向还蹲在那里摆弄着自己箱子的方筱,雪白的长腿与黑色的箱子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美感。
他说话的口吻有些浮夸,张口闭口以“兄弟”相称,长相与装扮也有些纨绔子弟的味道,除此之外就看不出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总之,我对于他的评价是模糊的。
“兄弟忘记了?嘿,是小弟我啊,索鑫。”也许是发现我没有说话,以为我不认识他,便笑呵呵地介绍道。
我点了点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道理谁都懂,即使我不太喜欢他的语调,但毕竟是一个队伍里的,今后没准要相处多少个日日夜夜。
“你好,我叫……”我准备回应一下,但却被他打断。
“我知道……我知道,”索鑫一副讨好面孔,声调转得很快,“李由……由哥嘛,小弟还记得当时你的介绍,参加这次活动的原因是‘没有理由’,这和你的名字很贴切,嘿嘿……”
他油腔滑调的语气,让我对他的评价开始走向下的趋势,他居然称这次冒险为活动,更让我可以将他归为“方筱一类人”。
“你刚才说什么‘可以啊’?”我有些不耐烦,想快点摆脱他,然后也去准备一下登岸。
他没有说话,而是朝着已经起身的方筱示意一下。
我表示没明白。他又示意了一下,我的耐心真的到了极限转身就要离开,他只好倾身到我身旁,低声说:“没看出来么?那小妞可能对你有意思。”
一开始我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但看他的目光猥琐朝向方筱,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兄弟,在这孤岛上,谁知道要度过多少日夜,这下你可不寂寞了……”
“我没兴趣。”
此时我已经有些厌恶他了,而他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笑了笑便不再说话,态度转的很快,心思也不在我身上了。
这是一种试探?我有些怀疑,但耳边清净了不少,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提起密码箱,走向船头围栏处,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了,是一个女性成员。
她年龄与我相仿,穿着白色的短袖,下身是一条丝质运动长裤。这微微让我有些奇怪,主要是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未知海域昼夜温差很大,白天温度很炎热,成员大都身着短衣短裤,而她却选择了长裤,难道是过于保守的缘故?
我走过去,她面颊白皙得有些病态的苍白,但双眼却罕见地充满着光亮,一动不动目视前方的岛屿,任凭湿润的海风将她齐肩的短发微微吹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的震撼与眼前的冲击瞬间让我也像她一样伫立在那里。
存在,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能够让我像此刻一般感受“存在”的含义——被仙雾环绕色彩斑斓的岛屿正慢慢向我靠近。
在它面前,我渺小得好像是尘埃,看似不存在,但却又真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