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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申甲由  |  字数:2055  |  更新时间:2026-01-13 全文阅读

  六

  开完队委会,号子蹲在张冒大伯门前歪脖子老槐树下面的石磙上吸了好一阵烟。他心里惦念着水利,可又不敢见她,就那么在心中寻找安慰。寒星点点,眨巴着神密的眼睛,大地被黑暗笼罩着,万籁俱寂。

  红薯地里,布满了红薯骨堆,看红薯的光棍们早就来了。大家分头抱来些红薯秧儿,平好一块地方,用半干不湿的红薯秧圈成半截矮墙,再寻找些干柴野草和玉米秆子,燃起篝火,有人去捡了几块又细又长的红薯,投进火堆里,一边取暖,一边趁亮,待那火塘里的红薯烧熟了,就可以饱食一顿。光棍们半躺半坐,围在一起吸旱烟,谝瞎话儿,天荒地老,被窝里匝球,胡侃一气。

  二怪是个跳天猴,不甘寂寞,嘁嘁喳喳说了一大堆老掉牙的瞎话儿,无非是老公公扒灰,狐狸精变成大姑娘之类,讲得大伙没情没趣,哈欠连连。老光棍瓦块早就钻了被窝,发出阵阵鼾声。眼看大家都自打盹儿,二怪也没了兴趣,拿棍子刨出来火塘里埋着的红薯,反来复去捏弄,大叫着:“哎,熟啦,都来吃。”大伙都说不吃了,困死啦,要睡觉。

  二怪独自坐在火塘边吃烧红薯。红薯烧得很透,热气腾腾。二怪咬上一口,烫得直吸溜,舌头打着圈儿吐热气。二怪边吃红薯边挑逗老光棍,有些吐字不清。“瓦块叔,你是咱们的光棍老前辈,起起性,给咱小爷们来一段酸的,让咱解解馋,败败火。”

  瓦块一边翻身,一边嘟囔道:“咱压根儿就不通那一门。”

  “你可老……”二怪没敢骂出来,“天还早着哩!都像死猪一样睡去,小心队长来弄您那屁股。”

  见还是没人理他,二怪自娱自乐,摇头晃脑哼起了梆子戏。

  奴才你不知理,

  竟敢把公爹欺……

  你本是个帝王女,

  嫁民间是民妻……

  “哎呀!”二怪突然大叫一声,蹿起老高,惊得人们全都坐了起来,不知是出了啥事情。

  “差点儿忘了。我这里还有一条新闻呢,内部消息。”

  “二怪你鳖孙,叫唤得像猫惊尸,狗嘴里吐不出脆骨,还能有啥好话?”大伙觉着满松劲,日恼二怪瞎球咋呼,慢慢全都又躺了下去。

  “狗撇你听不听?这可是要时间有地点,要人证有物证,千真万确,听了管叫你孩子美半夜。”

  “啥事恁稀罕,有屁你就快放吧!”狗撇掖了掖被窝,朝外伸伸脖子。

  “咱村西头住的那个段木匠,知道不?死了。”

  狗撇扑哧笑出声来,说:“你个龟儿,他都死三年了,还新闻哩!连旧闻都闻球不上。甭在那儿瞎折腾了,明儿个还得干活哩!”

  “谁说不是。死三年了,可他还有俩孩子,一男一女,如今都活着……”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二怪只管往下说。“前些时,哥哥娶了媳妇,没多久,小两口就打了一架,媳妇回了娘家,再叫也不回来。你们知道为啥?有一个黑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哥哥摸进了妹子的屋里……”二怪陡然刹住话题。

  “咋?咋着?”狗撇真的就忍不住,追问起来。

  “去球,不说啦!”二怪见吊起了光棍们的胃口,故意卖个关子。

  “咋着,二怪?他钻到人家屋里弄啥?”狗撇夹着膀子围过来。说起女人,光棍们都来了劲头,睁大眼睛朝外巴望,全都没了睡意。“你说么,二怪。咱这里有烟,给你卷一支。”

  二怪盼的就是他在光棍们心目中的地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狗撇巴结着拿出烟来,卷好一支递到他手中,二怪就着火塘吸着,吐出一朵蘑菇云,袅袅向夜空中升腾。然后,一副百事通的派头,问道:“都想听?”

  “听听,听听。”光棍们附和着,说:“反正也睡不着。”

  “那中,都把耳朵支棱起来。”二怪把指头粗的烟卷儿吸出了火光,一闪一闪。接着说:“谁都知道,他那妹子是段木匠早年从路上捡回来,不知是哪里的野种。可这野丫头这两年硬是水灵灵出落得花骨朵一般。嘿嘿……那俏模样儿,不说您也都知道。”

  “到底咋着?”狗撇冻得直打哆嗦,干脆拉过被子,把身子包了起来。

  “妹子睡得正香,哥摸索着就上了床。妹子醒了,问:‘哥,你弄啥?’哥说:‘不弄啥,我老冷,睡不着,找你暖暖……’哥说着,猴急猴急钻进被窝,紧紧抱住了妹子……”

  夜色沉沉,大地静得令人发怵。远处的村子里,偶有灯光闪现,伴着几声犬吠,才使人们想起夜虽黑暗可人还都是活的,赶忙连吸几口空气。光棍们缓过神来,被撩拨得心急火燎,在被窝里做出娱乐基本用手的各种举动,翻腾着压碎土坷垃窸窣作响,引发一阵骚动。又下霜了,寒意悄悄向地面袭来,但欲火把光棍们烧出通身火热,焦渴难忍。

  “二怪,还没到底呢!”

  “还想听?”

  “还想听。”

  “妹子毫不惊慌,仰着脸叫哥哥乱亲乱啃。啃起急了,哥哥捞住她的裤衩,说:‘妹子,脱了,老碍事。’妹子说:‘哥,不敢啦!俺有嫂子了,看坏事。’哥大喘着粗气,一把拽掉妹子的裤衩,说:‘管球她。她走了,咱俩过……’嘿!这俩狗兄妹,原来还不是头一回……”

  瓦块在被窝里躺着,嘟嘟噜噜搭了腔:“二怪,可不敢胡说。一个村子里住着,传到人家耳朵里要生闲气。”

  “啥?胡说?这事儿有根有据。那骚妮子怀上了,二婶插手管的这事,把不准那小两口就要离婚了。”

  “咱管人家砍蛋哩!好闲事不剩赖不管。”瓦块到底长他们几岁,说出的话儿老成持重。

  “哎?瓦块叔,你咋恁心疼那妮子呢?”狗撇掉转了枪口,帮着二怪挑逗起来。

  “爬您妈那×。”

  “就是呀!瓦块叔,您活了半辈子,除去秦寡妇,还和谁日过,坦白坦白吧!”

  “再胡扯,看我不打你龟孙。”瓦块急得坐了起来。

  二怪又来了怪劲儿,骑驴球过河——乘胜(圣)追击。“瓦块叔,听人家说有一回秦寡妇找你办那事,牵到市上没驴了,你那家伙咋摆弄也硬不起来,气得秦寡妇扇了你耳巴子,是真的吧?”

  “二怪,您娘那耳朵痒了不是,不叫骂你龟儿起急?”

  “瓦块叔,您别生气呀!来叫咱看看你那家伙是不是见花落?”二怪跳了起来,不由分说掀起被子,伸手便抓住瓦块那家伙。“喂,都来看,这老家伙硬得像棒槌。谁说咱瓦块叔是骡子的球——闲家什?”

  光棍们起哄了,一齐围过去,压得他俩一骨碌一跌。正闹着,号子来了。

  “闹啥?”

  “闹着玩哩!”大家纷纷朝各自的被窝里钻去。

  “二怪和瓦块叔练拼刺刀哩!”狗撇也是个响瓜蛋,哪壶不开他偏掂哪壶。当然,大家谁也不避讳号子,于是七嘴八舌,把刚才的激奋人心又复习了一遍,大家全都放声大笑起来。

  号子说:“天不早了,都睡吧!”

  一干人全都钻进了被窝,二怪侧脸问号子:“号子哥,你玩过女人没?”

  “没有。”

  “没有?我不信。”

  这有啥不信的。就咱这鳖样,房无三间,地无一垄,谁还能相中咱?”

  “人家都说好人不当兵,那队伍上清一色硬木棒,咋玩?”

  “咋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那是官话。我是说私下,私下都不想看大闺女?”

  “要说不想看,那是瞎话。”号子老实说:“路上敢有个穿花衣裳的经过,兵蛋子们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直视一个目标——正前方,恨不得把人家的衣服看出窟窿来。目送着连人家屁股蛋子也看不清了,才啐上几口,骂:‘娘的,真美。’不管是真美还是假美,反正看见女人都是老美。没听人家说过,当兵的三大怪,帽子吹着晒,被子两面盖,两个男人谈恋爱……”

  经过一番灵与肉的折腾,狗撇实在没有一丝睡意,远远跑到地边,酣酣畅畅撒了一泡尿,顿觉浑身轻松。这时,狗撇恍惚看到东面的棉花地里有人影晃动,急忙跑了回来,俯身截住了号子的话头。“号子哥,东边有俩人,像是女人,偷棉花的。”

  大家听到女人二字,慌忙都坐起了身子,伸长脖子朝东边张望,果然影影绰绰是两个人。那是九队的棉花田,秋桃刚开,末茬花还没摘,招引来有人下了夜。号子怒冲冲说:“去把她俩逮住,爷们也开开洋荤。”

  狗撇忙去拉二怪。二怪刚捞上衣裳,忽然犹豫起来,说:“俺娘给俺定了亲,金鸡洼的,不敢因为这再泡了汤,俺还是不去了。”

  狗撇又去拉瓦块,鼓动说:“走,瓦块叔,您这老前辈带个头,见便宜不占是囟球!”

  瓦块一心操气,一把甩开狗撇。“滚,俺不干那犯法事。”

  憋了半夜没搭一声腔的拴才却精神抖擞,勇敢地站了出来。他三两下穿好衣服,唤上狗撇,说走,天塌下来有地顶着,脑袋割了不过碗恁大个疤!我他娘的也真活够了……

  拴才和狗撇跳了起来,趵开脚步向东边跑去。号子怕真出事,也急忙起身跟了过来。

  远远地,就听拴才喊:“号子哥,逮住啦!还是俩黄花大闺女哩!”

  号子心里也窝憋。自打复员回来,弄明白了村里这几年中发生的一切,包括水利的出嫁和张山莫名其妙的死。看着乡亲们苦煎苦熬的日子,事事都不顺心。他预感到天贵的心事更重了,几乎是阴险毒辣,根本没有和他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处处和他较着劲儿。号子心里不服,无奈这是个非凡的年代,人家掌握着神牛坑的大权,想摆治你个号子,还不像掐死一只蚂蚁那样易如反掌?号子心里有一股邪火,愈烧愈旺,保不准哪天就要爆发。怒火中烧,很容易让人丧失理智。听到拴才的吆喝,号子一时冲动,随口答道:“把衣服扒了。”

  待走到跟前,号子目瞪口呆!拴才和狗撇已经在那里点燃了一堆火,火光照耀着两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身子。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女人的身子,忍不住把目光投了过去。女人的身子,原来这么美丽,细腻光滑,如瓷似玉,释放着诱惑,难怪会有许多男人栽在女人身上。“哪儿的?”号子问。

  “金……金鸡洼的。”

  拴才和狗撇显然经过了一场肉搏,分别拉着一个粉脂玉体,大喘着粗气,和两个女人一样,浑身瑟瑟发抖。

  “金鸡洼的!”号子若有所思,金鸡洼的?县革委会副主任的表妹——天贵的媳妇是金鸡洼的。二怪订的亲事也是金鸡洼的。金鸡洼离这儿不远,才五里路。他转过身子,喊了起来:“二怪,是金鸡洼的,来看看有没有你的媳妇。”

  二怪毫不负责答道:“俺还没见面呢!看了也不认识,该整情整了。”

  号子本能朝四周审视,大地黑黝黝一片,静得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神牛坑山高皇帝远,王法到这里显得苍白。况且,眼下哪里还有什么王法可讲?那股压抑在胸中的邪火夹杂着兽欲的冲动一齐涌上心头。“坏了她们。”他想,当他的目光和那两个姑娘的目光相遇时,号子颤栗了。两位姑娘筛糠一样抖动着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羞涩和作为一个女人的防御本能,恰似两只被逼到悬崖边上行将坠入万丈深渊的小羊羔,目光哀哀,连求救的勇气也丧失殆尽了。号子突然看到了水利,那一双满含着热泪,凄凄惨惨哀哀怨怨的目光,似锥子,刺剜着他心里淌血。胸中上蹿下跳着的邪火,倏忽间熄灭了,理智重新占领主导地位,命令他要正视现实,别丧失了作人的尊严和良知。号子一声咆哮,甩开耳刮子,朝着脱光了裤子的拴才和狗撇打去。“畜生,滚!”

  两个顶天立地的光棍汉,被号子打蒙了,木桩似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两尊泥塑,好长时间没缓过神来。号子从地上捡起衣服,丢给那两个魂不附体的姑娘,说:“你们走吧!”

  号子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夜,红薯地里的光棍们谁也没能睡成。他们哪会想到,天还没亮,天贵就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急忙差七叔去找贾老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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