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下粉条是一项繁重的体力劳动，工序多，占人，不论谁家下粉条，都得请人帮忙。把称好的粉面儿倒进大粉盆，按比例兑入明矾，用一只铜盆坐到下粉锅的沸水里，馇出像糨糊一样的糊芡，端下放凉，拿糊芡和粉面儿。

　　三四个精壮劳力，高绾起袖子，围着粉盆和粉面，口中喊着号子，有节奏地转着圈儿，上下翻动，把粉面儿和得匀匀实实，不能有丁点儿小疙瘩。等和到一定程度，粉面有了劲儿，拉起来成条，端起来下垂，还不能停止翻动。这是下出好粉条的关键，技术活儿，要有匠人指点着，才行。

　　和好的粉面儿往下粉锅旁一抬，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健步登上锅台，把粉瓢往左手腕上一套，牢牢把住，粉盆旁站着的人挖出一团和好的粉面团，放进瓢里，掌瓢的人便对着翻滚的大锅，砰砰捶打起粉瓢，粉条儿就会徐徐落下。

　　粉坊里弥漫着蒸汽，房梁上悬挂一盏玻璃马灯，昏暗中透着热烈。忙碌的人们头发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浑身都有湿的感觉。粉条儿从粉瓢里垂落进翻腾的大锅中，很快膨成一团，随着沸水的浪头泛起。看锅人手执一双长长的竹筷，往小竹篮里一拨，一瓢粉团捶下，刚好一篮粉条。看锅人眼疾手快，把竹篮从滚锅中捞起，放入水缸中，浸凉了，就转给盘粉的人们。盘粉的人大多是姑娘或年轻的媳妇们，心灵手巧，盘出的粉匀称。大汉把粉瓢捶得快，锅里的粉条出得也快，盘粉的人，一般要有三四个才能应付。她们从水盆中将乱蓬蓬的粉团理出头绪，一缕一缕搭到粉竿上，排放整齐，交给跑杂的人托出去上架。

　　粉条架搭在院子里，纵着架上两根木梁，把盘好的粉竿儿一排一排往上担，齐齐刷刷，像一挂挂粉帘子，很好看。十冬腊月天，隔些时候还要往粉架上泼冷水，让它上冻，冻得似腊肉块，敲起来嘭嘭作响。第二天，太阳从老爷岭上升起，拿温水浸泡上冻的粉条，冰凌溶化后，粉条儿便一根根疏散开来，绒丝丝一样。人们用架子车拉着，到田埂上扯起绳子，挂到阳光里风晒。

　　水利在村子里人缘好，盘粉是把好手。这天翠翠家里下粉，就请她去帮忙。

　　粉房里不搞阶级斗争，人们驾熟就轻，各自忙着手上的活计，不时有人逗些笑话，引起大家笑声朗朗，轻松愉快。熊熊的炉火和蒸腾的热气温暖着作坊，劳作的人们穿着单衣，丝毫不觉寒冷。欢声和笑语交织在一起，荡漾着春意融融。

　　水利和翠翠并排坐着盘粉，低声说着知心话儿。

　　“水利姐，快要当新媳妇了，心里啥滋味？”

　　“啥滋味？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咯咯……”翠翠发出了一长串笑声，惊得掌瓢的汉子停止了捶打。“我呀！这辈子都不想出嫁。”

　　“尽说疯话，不出嫁当尼姑啊？看你这高兴劲儿，保不准是心里有了。”

　　“哎呀，水利姐，你胡说啥呀！”翠翠撒娇地撞了水利的肩膀，架起一竿粉条走了出去。

　　翠翠转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本正经地说：“水利姐，你要出门，我给你添点啥？”

　　“啥也不要。”水利说，“在一起好，到时候帮我做做针线就中，添东西没必要。吃砖头屙瓦碴，等你出门时，我不还得吃啥吐啥？”

　　“俺不。好是嘴，物是情，光玩嘴不舍物，那能叫啥朋友？我跟俺爹说过，准备给你买一块上海表。”

　　“哎呀！我可不要。”水利的手像是被蝎子螫了一下，急忙从水中抽出，急得乱舞扎。“俺可不敢戴那东西，那是人家城里姑娘才配的物件。”

　　翠翠说：“啥城里乡里的，常言说嫁给杀猪的翻肠子，嫁给作官的当娘子。如今你嫁的是咱神牛坑的一把手，就是理所当然的一品夫人，戴块手表有啥了不起。”

　　水利长叹一声，说：“这事也是别那里了，要是……”

　　俩人正说得亲热，狗撇急慌慌跑了进来，结结巴巴说：“国，国宝叔犯、犯法啦！叫民兵给绑、绑了，公、公安局就……快来了。”

　　水利吃了一惊，感觉到了狗撇话里的分量，竟然不知所措。作坊里的人听了原由，全被吓傻了，忘了往翻滚的锅中加水，眼看着一瓢粉条滚成了碎沫子。狗撇气喘吁吁，用袖子抹汗水。“还都愣着弄啥？快……快去。”一干人猛醒过来，纷纷撂下手中活计，疯也似地朝大队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