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秦宗所知,叶芸的资质比之白皓,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平时极少露面,因此在学生中的名声,反倒不及白皓了。
方才的低语议论声,此时自然不会再有了。
只见前排一名绿色衣裙,模样极为精致,看起来比她年龄稍小一些的少女冲她招了招手,叶芸当即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眼角噙着笑意,显是平日里关系极好的。
但两人自然也不敢多言,此时长老已然开讲。
大部分长老时间观念都极重,而这位李青鱼李长老,更是如此,不愿浪费半句口舌:“今日讲《百草杂论》,还望诸位学生慎听,识得灵草,日后外出历练,亦可多几分见识。”
秦宗刚开始本是打算入灵秀峰的,对于灵草知识自然有一定根底,再加上一个灵丹期修士,活了这么长时间,自然是见多识广,再加上后来丹法也并未完全落下,其造诣也不算差。
因此对方所讲的丹草知识,秦宗自然是一听就懂,譬如如何识别丹草的相性,有哪些丹草样貌相似,需要仔细鉴别等等。
前世进入无涯峰后,对于丹道知识,几乎只能靠自学,每每有所疑问,都是积累到一定程度等待这样的传法机会来提问,正因为如此,日后才有了炼制伐脉丹的基础。
如今重新坐这太学殿中,秦宗心中亦不禁生出些许感慨来。
肯为外宫学生传道的长老,就这么一个,许多年才有的一次机会,大部分学生自然是格外珍惜,因此整个大殿显得格外地安静,除了殿上李青鱼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杂音。
只是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多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寂静的太学殿内,忽然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谁放屁!?”这声音虽不大,但太学殿本就格外寂静,再加上两人的位置颇为靠前,这道声音自然也就显得格外清晰。
秦宗旁边,沈胖子一张胖脸憋得通红。
这胖子听了秦宗教他的功诀之后,吃得着实太多,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不,后遗症就体现出来了。
殿上,李青鱼长老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听长老传道,哪个不是先斋戒三日,沐浴焚香,才敢入殿,这胖子倒好!不斋戒也就罢了,居然在这等场合,平白放出这样的大臭屁!
沈胖子此刻却是不敢声张,见人都朝他怒目而视,他满脸憋得通红,转头瞅了瞅秦宗,又瞅了瞅另一边一名矮瘦修士,伸出手指指了指。
一大片不善的目光,登时朝那名修士转了过去。
矮瘦修士登时怒了,捏着鼻子骂道:“死胖子!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刚刚明明听到……”沈山石话还未说完,只见肚子一阵蠕动,身子一正,一张胖脸忽然憋得更红了。
众人哪还不知道,这胖子才是罪魁祸首!
“宁心静坐,气沉丹田,贯通肌里。”一句话幽幽飘来,沈山石连忙盘膝坐好,按照秦宗所说的坐下行功,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只见最前面的一排学生中,一名白衣白袍的青年人起了身,朝李青鱼躬身行了一礼:“此等腌臜蠢材,凭白污了道法,不配坐于太学殿中,请让学生将其赶出!”
沈胖子整张脸都绿了,要知道他在青囊学宫整整呆了五年,才有这么一次机会听长老讲道!
更何况这胖子他自己学的就是丹道!如果今日被灵秀峰的李长老从太学殿赶出去……
秦宗皱了皱,从座上站了起来,开口道:“心净自净,心明自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岂能以外物污之?”
“内心干净的人,自然看什么都干净,内心明亮的人,自然看什么都明朗,而“道”这个东西,本就没有固定的实体,怎能被外物所污?”秦宗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一面替沈山石辩解,而另一面,则是暗指白皓自己不干净了。
白皓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哪来的外宫小子,居然敢指责自己?
另一边,沈胖子整个人都傻了,没想到秦宗竟然敢在太学殿公然与内宫学生叫板。
在场的所有学生此刻也同样看傻了。
而见到秦宗之后,一部分学生更加傻了:
“快看!这不是那个偷看学姐沐浴差点摔死的那个窝囊废么?”一名距离秦宗稍远的圆脸学生道。
“居然没摔死他!还来太学殿闹事?”圆脸学生的话很快引起了群愤。
“而且还闹到白学长头上来了,这废物不要命了吧!?”一名靠近秦宗的学生连忙将位置往旁边挪了挪,满脸鄙夷。
“白学长恐怕正还想找他麻烦呢!这简直是送上门来了!”
“这小子完蛋了!”
“……”
殿中学生议论声不小,白皓却也听了些,没想到竟是这个废柴,自己没去找他,没想到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太学殿上,李青鱼的面色反而是平淡了下来,仿佛殿中任何事物,都不能影响她半分。
“心净自净,心明自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岂能以外物污之?”李青鱼心中仔细揣摩着秦宗这段话,他这段话,就如同晨钟暮鼓一般,敲打在她的心灵,连心境,都为之清明些许!李青鱼不禁心中微惊。
随即心中叫出一声“好”字!
这声“好”,自然不会是为沈山石的行为叫好,而是为秦宗所讲的话中所包含的心境而叫好。
修为越高,越容易滋生心魔,心境差的修士,一朝走火入魔,数百年修为便化为泡影,因此修为越是高的修士,越看重心境,如果殿中这少年真有这样的心境,可以想象,日后此人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是一片坦途!
这话真是一个学生说的?她有些难以置信,连忙开口问道,“何谓心净?何谓心明;何谓道?”
秦宗微微一愣,便立马不假思索地答道:“无垢者净,无妄者明,道者无名。”
“……”这次李青鱼是真的惊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一个外宫学生!
但没想到一个外宫学生,对心性与道的理解竟如此精辟!
而且每一句都仿佛大道一般,恰到好处地击在她心坎之上!
她却如何知道,这些道理,是后世她自己悟出来的!她自然不可能对自己的道理生出反感来!
她颇有深意地看了秦宗一眼:“这个小子,有些意思,让我再试他一试。”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作何解?”
“……还来?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秦宗有些头疼地往殿上看了一眼,见好就收吧。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秦宗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似有些为难地回答道,“指的是‘道’什么都不做,但其实什么都能做?”
可以秦宗的境界,就算是随口一答,又岂是寻常学生能比的?!
李青鱼心中的震惊这才稍稍平复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要知道她搬出来的这一段,是老祖宗留下的《道经》里头的内容,对方竟然还回答了几分意思上来!
虽然比不上之前惊艳,但也已经很不错了!
这种悟性和心性,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会出现在一名外宫学生身上!
她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爱才之心来。
“你这小子倒有些急智,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番理解,已经很不错了,如果能够早些筑灵,或许能有一番作为,但太学殿上,也当注意礼法!”
“这是不打算计较了?”秦宗连忙行礼,“谢长老宽宏!”
“这小子……”没想到这小子打蛇上棍,这一下自己倒真不好太过追究了。
事实上李青鱼被秦宗这么一搅合,气倒是消了不少,青囊学宫内天赋高的学生不少,但这样心性,又心思敏捷的学生却颇为罕见!
而刚刚那外宫学生实在修为太低,无法控制体内清浊二气也可以理解,既然允许外宫学生来听道,自然不能以内宫学生的要求来要求他们。
既然这小子说她宽宏,那稍稍宽宏一些好了,她点了点头:“下不为例!”
“什么?!”
“长老居然不追究了?!”刚刚还鄙夷秦宗的学生傻了。
“我没有听错吧?!”那认出秦宗的圆脸学生也满脸难以置信。
殿中众学生原本还打算看一场好戏,哪知道长老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沈山石此时还懵懵懂懂没有反应过来。
大殿前方,白皓的脸色则愈发地阴沉了。
他原本就是打算在长老面前表现一番,哪知道被人顶撞一番,说成心不净!
到了最后,反而是对方免了责罚?!
这让他脸面往哪搁?
他白皓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站起身来,揖礼道:“敢问长老,惩罚过轻,是不是助长了一些顽劣学生的气焰,是不是以后其他学生入殿,也无需斋戒?无需尊重长老?”
